若按照向寶最初制定的完整規制,後面原本還要繼續走幾道程序。
由宮中尊長再行篩選,從五十人里擇出最優者,最後才送到皇帝面前欽定。
原本甚至設計得明明白白,皇帝選中一人為皇后入主中宮,再冊封兩人為貴妃,其餘再按等第分授妃嬪。
至於最終沒有被選中的女子,則遣返回鄉,不影響婚嫁。
畢竟大明雖然選秀嚴格,卻還沒變態到「被皇帝看過名單,餘生便不能嫁人」的地步。
可問題來了,永樂朝現在沒有太后,能真正代替太后主持此事的人也不好找,更何況朱棣壓根沒準備從中選皇后。
於是後續幾道程序索性合併,五十人全部送到朱棣面前,皇帝自己看。
看中誰就留誰,不喜歡便送走,倒是省事。
朱棣選妃也並非純看臉,艷麗女子固然容易引人注意。
但若性子輕浮言語無度,反而更容易落選。
到了他這個年紀,什麼漂亮姑娘沒見過?
真正能讓皇帝留下的,通常還是端莊溫順知進退。
畢竟後宮是天天要住的地方,不是看一晚花燈,臉再好看一天吵八回,皇帝也受不了。
從五千少女一路篩到五十,百里挑一,其嚴苛程度,確實堪稱寒門少女的一座獨木橋。
一步過去富貴加身。
一步踏空回家嫁人。
原本這套流程雖繁瑣,卻還算井然有序。
向寶甚至已經開始幻想,等此番選秀結束就把詳細章程整理成冊,留給禮部存檔。
往後再選一切照辦,誰也別亂改!
原本以為大明第一屆選秀會完美收官,沒想到在第四輪裸檢之後,出了一樁離譜岔子。
第四輪驗身結束之後,三百名最終候選尚未正式送進宮,仍暫住諸王館。
這幾日館中戒備森嚴,外人一律不得擅入。
畢竟裡面住的都是有可能成為皇帝妃嬪的女子,誰敢亂闖,往小了說叫衝撞宮選,往大了說,你究竟想幹什麼?
一般人自然不敢,但紀綱不是一般人。
他身為錦衣衛指揮使,乃天子近臣,手裡握著詔獄與緝捕大權。
這幾年又正是最得勢的時候,京城許多衙門見了錦衣衛,尚且先矮三分。
更不要說諸王館幾個守門的小吏。
這一日,紀綱閒來無事,帶著幾名心腹來到諸王館。
說是巡看其實就是看熱鬧。
沒人敢攔。
負責此處守衛的官吏不僅沒敢問他要公文,反倒一路陪笑把人送了進去。
紀綱負手走過院中,三百名剛剛經過裸檢的少女正分批登記名冊。
他隨意一掃,原本只是看看。
看著看著腳步便慢了。
不得不說,禮部前面四輪篩選還是有點東西。
五千人里淘出來的三百人,隨便挑一個放到尋常州縣,都算姿色出眾的大美人。
紀綱目光掃過人群,很快便相中了五個。
她們姿容絕佳,身段也最,好年紀不過十五六歲,往那裡一站很是惹眼。
紀綱眼睛微微眯起,心裡頓時生出了別的念頭。
這五個人若真送進宮中,最後能不能被皇帝看上尚且難說。
既然如此……何必浪費?
紀綱這些年權勢越來越重,膽子也跟著一日大過一日。
當初做事還知道先問問規矩。
如今,規矩是什麼東西?
能吃嗎?
他隨手招來一名禮部郎中,指了指那邊:「那五人,單獨調出來。」
禮部郎中順著方向看了一眼,遲疑到:「紀指揮使這是……」
紀綱淡淡道:「先送入宮。」
郎中臉上頓時露出難色,硬著頭皮拱手:「這……紀指揮使,按禮部章程三百候選應統一入宮,還須觀察一月,待品性考察之後再作取捨,如今單獨調出五人,恐怕……」
紀綱轉頭看他。
只一個眼神,那郎中後半句話便卡在嗓子裡。
紀綱臉色微沉:「廢什麼話!本官讓你送,你便送。」
禮部郎中額頭冒汗:「可尚書大人那邊……」
紀綱冷笑一聲:「怎麼?你覺得本官今日來這裡,是閒得無事?」
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沒有明說是有旨意,但眼神隱晦暗示此舉乃是聖上意思,自己只是奉旨行事。
那禮部郎中本就是中層小官,畏懼皇權,更畏紀綱的凶名。
聽聞牽扯聖意瞬間不敢多言,更不敢查驗核實,只能謹遵吩咐將五名秀女調出隊列,交由錦衣衛人手帶走。
五名少女便被單獨從隊伍中調了出來,本人也是一頭霧水。
只聽說提前入宮,一個個既緊張又驚喜。
甚至有人暗暗以為,莫不是自己表現太好,被宮中貴人提前看中了。
哪裡知道,宮門壓根等不到她們。
出了諸王館,紀綱腳步一停,回頭看向身旁的心腹千戶:「龐瑛。」
那千戶立刻上前:「義父有何吩咐?」
紀綱朝身後五名女子抬了抬下巴:「不用送宮裡,帶去我的私院好生安置。」
龐瑛神色沒有半點異常,似乎這種事早已見怪不怪,抱拳道:「是,義父。」
五名少女站在後頭無人敢問。
更無人知道,她們剛剛還在參加皇家選秀,轉眼之間目的地已經從皇宮變成了錦衣衛指揮使的私宅。
被稱為龐瑛的這名千戶,是紀綱近些年親手提拔的義子。
這些年來,紀綱早已經不是最初那個跟在林川身邊、處處看人臉色的年輕人。
他執掌錦衣衛多年,權柄滔天,大肆收攏心腹義子培植黨羽,錦衣衛上下鎮撫、千戶、百戶,大半都是他的門生義子和親信爪牙。
林川偶爾想到此事,都覺得有些感慨。
當年那個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子,如今也是滿京城到處都有「兒子」的大人物了。
自己這個名義上的乾爹還沒怎麼樣,紀綱倒先體驗上了兒孫滿堂。
只不過這些「兒子」不是給他養老的,而是替他抓人、辦案、抄家、做事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算另一種意義上的枝繁葉茂。
更讓林川無奈的是,紀綱一路走到今日,許多地方竟與他記憶中的歷史軌跡越來越相似。
權越來越重,野心越來越大,膽子也越來越肥。
以前還只是敢在規矩邊緣試探,如今敢伸手的地方越來越多了,光是這些年林川下面的人就秘密上報了不少紀綱的劣跡。
鑑於如今紀綱是朱棣親信,皇家家僕,林川也不好出面約束,那樣反而會引起朱棣反感。
這也是紀綱越發得意膨脹的主要原因,除了皇帝,誰也管不了他!
只能說,有些人手裡的權力一旦大到沒人及時按住,他便會漸漸產生一種錯覺,仿佛天下的規矩,是拿來約束別人的。
至於林川自己?
自然另當別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