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陳長川起得比平時早了一些。
他蹲在水池邊洗了把臉,回屋穿了件半新的灰布外套,這才推著自行車出了四合院,朝軋鋼廠的方向不緊不慢地騎去。
道旁早點鋪子剛掀開蒸籠,白氣一團團漫出來,混著蔥油餅和豆漿的香味。
幾個上早班的工人擦著車把子從他身邊過去,肆意的說笑著。
陳長川騎得不緊不慢,腦子裡還迴響著之前洪慶跟他說的話。
洪慶當時找到他,說軋鋼廠的新型鋼材資料泄露了,廠里八成有內鬼。
可現在整個公安部上上下下都撲在別的大事上,他騰不出人手,便想讓陳長川以扶正齋跟軋鋼廠合作的名義混進去,借送藥膳湯的機會,在廠里慢慢調查。
上次那件連環殺人案,陳長川只用了半天就破了,還拽出一串敵特。
新型鋼材的資料,就是從他們那裡抄出來的。
可惜那伙人只認死信箱,連送信的人到底是誰也不清楚。
軋鋼廠上萬號人,要找出這麼個藏在人堆里的鬼,很難。
可洪慶相信陳長川。
陳長川騎到廠門口,沒急著進去。
廠門已經開了,運煤的卡車正從側門往外倒,車斗里還騰騰地冒著熱氣。
上早班的工人三三兩兩往裡走,有的拎著網兜飯盒,有的邊走邊吃早飯。
陳長川把自行車支在廠門邊,走到傳達室窗口前,客客氣氣地遞上介紹信,說自己是扶正齋的,跟李副廠長約好了談合作,想先登個記。
窗口後頭一個中年保衛抬頭掃了他一眼,沒接介紹信,只拿煙在窗沿上磕了兩下說道:
「去去去,登記不在這兒,看見沒有?那邊小門排隊去。」
陳長川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小門旁果然排了幾個外來辦事的人,正挨個在一個小伙子那兒登記。
他推車過去,排在隊伍後頭。
輪到他時,那小伙子頭也不抬,先把手一伸:
「介紹信,還有工作證。」
陳長川把介紹信遞過去,對方接過來翻了翻,剛想說話,忽然從旁邊走過來一個三十來歲的保衛。
他嘴裡叼著煙,一副痞里痞氣的模樣,拿手肘推了推那小伙子,又斜眼上下打量陳長川,說道:
「扶正齋?就是那個藥膳館子?來找李廠長?今天李廠長沒空,你改天再來。」
陳長川說道:「我已經跟李副廠長約好了。」
那人嘖了一聲,把煙從嘴裡摘下來,皮笑肉不笑道:
「約好了?我這兒怎麼沒接到通知?」
「這樣吧,介紹信先放這兒,我幫你問問,你明兒再來吧。」
他一邊說,一邊拿手指在登記本上點了點,轉頭看著那個小伙子故意大聲說道:
「強子,剛剛進去那個不是空手來的吧?他拿了點什麼?」
那個強子連忙說道:「隊長,他給了兩包大前門!」
陳長川心裡冷笑一聲,現在就已經出現吃拿卡要了嗎?
他把介紹信收了回來說道:「同志,我有正經事找李副廠長,你讓我登記進去,他自然能證明。」
「或者你打個電話問一聲,你們保衛科這麼攔著不讓進,也總得給個理由吧。」
那小隊長把菸頭往地上一扔,冷笑了一聲:「理由?我說你不能進,就是理由。」
「你一個外頭開飯館的,跑我們軋鋼廠來晃什麼?誰知道你是不是想進來偷材料的?」
「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可叫人來把你請走了。」
陳長川把車把一橫冷笑道:「行,那你叫,最好把保衛科長一起叫來,問問你們軋鋼廠的規矩,是不是來辦事的一人得先孝敬你們。」
他這話一出口,周圍幾個等著進廠的人都偷偷看過來。
那個小隊長臉色一僵,把煙一摔:「你他媽怎麼說話呢!」
說著就要上來推搡,陳長川側身一讓,反手按住他胳膊說道:
「你一個保衛科的人,攔著我不讓見李副廠長,還索要賄賂開口罵人,你確定要鬧?我可以陪你鬧到底,看到最後誰下不了台。」
陳長川本以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對方多少會收斂些。
他也沒打算在廠門口跟人動手,要收拾這麼個貨色,有的是機會。
可他忘了一件事,閻王好惹,小鬼難纏。
那小隊長聽到他那麼說,非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像正等著他往套里鑽。
他猛地朝後頭那排平房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有人鬧事!」
話音剛落,平房門打開,呼啦啦湧出七八個保衛科的,有的手裡還拎著棍子。
他們像早有準備似的,把陳長川連人帶車圍在當間。
為首那小隊長叫道:「就是這小子,要硬闖厂部找李廠長!」
一群人也不問青紅皂白,七嘴八舌地跟著起鬨。
有人去拽他的車把,有人拿棍子在地上磕,還有人作勢要架他胳膊。
陳長川站在中間,倒沒急著還手,只把車往旁邊一推,掃了這群人一眼。
那幾個想上前的,被他目光一掃,腳下反倒有些猶豫。
可那小隊長仍不依不饒,在後頭喊:「看他這模樣就不是什麼好人!先扣了再說!」
說著又要招呼人上來。
陳長川心知今天這廠門怕是沒那麼好進了。
他倒不是怕,只是不想這麼早把事情鬧大。
可眼下這架勢,已經由不得他息事寧人了。
他把袖口慢慢捲起來,往廠門裡望了一眼。
再等等,興許有人出來,若真沒人,那他也只能把這些人先撂倒再說了。
就在兩邊僵著的時候,廠門裡忽然走出個人影。
那人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步子很急,邊走邊朝這邊喊:
「你們在幹什麼呢!大清早的在廠門口圍著像什麼話!」
聲音不高,卻極有分量。
圍著陳長川的那幾個保衛一聽,手上動作全是一頓,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
那喊話的人幾步跨出廠門,撥開人堆站到了最前頭。
陳長川看清來人,先是一愣,隨即笑了:「方大哥。」
來人正是方成,他原先跟著李紅旗在部隊待過,後來轉業回了四九城,進了軋鋼廠保衛科,還跟婁曉娥結了婚。
軋鋼廠是萬人大廠,光廠門就有好幾個,陳長川沒想到這麼巧,竟在這兒撞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