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艾斯特蘭呢?"
"艾斯特蘭不是魔石產量最高的國家,但魔導工業成熟,體系健全,"他說,"國家力量很大程度建立在魔導工業上。中央控制魔石資源、軍用魔導設施和傳訊體系,邊境地方自治。"
艾莉絲低頭,在桌面上用手指輕輕地劃了一個小圈:
"那會自己施魔法的人呢?不靠魔導具的那種。"
萊恩停了一下。
"有,"他說,"叫魔法師。"
"很少?"
"約莫十萬分之一。"
艾莉絲睜大眼睛:
"十萬分之一?"
"可以直接調動體內魔力施法,不依賴外部器具,魔力可以自然恢復,"萊恩說,語氣裡帶著那種講述既定事實時的平穩,"在戰場上是國家級稀缺資源,地位等同戰略威懾。"
艾莉絲把"十萬分之一"這個數字在腦子裡消化了一下。
"那我見過的那些用魔導具打架的人,算什麼?"
"魔導師,"萊恩說,"不是真正的魔法師,是擅長使用戰鬥型魔導具作戰的人。能打出類似法術的效果,本質上靠的是裝備和魔石。"
"魔導師和魔法師。"艾莉絲把這兩個詞並排念出來,感覺它們在發音上極其相近,但萊恩先生講的分量卻差了很多,"那要是魔石用完了,魔導師就……"
"就是個持武器的普通戰士,"萊恩平靜地說,"持久作戰能力比魔法師差很多。"
艾莉絲低頭,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整理了一遍。
魔導具,魔石,魔法師,魔導師。
這些東西,她以前接觸過,但從來沒有人給她解釋過它們之間的關係。那些年,她只是作為貨物被裝在籠子裡,看著外面的世界,把那些碎片收進記憶里,卻沒有任何人告訴她,那些碎片究竟該怎麼拼。
"那冒險者呢?"她想了想,"比如……比如阿爾敏那樣的。他好像不用魔導具,但看起來也很能打。"
萊恩嘴角動了一下:
"冒險者靠的是經驗、體術、劍技、裝備和判斷,"他說,"不靠數值,不靠法術。部分強者可以揮出劍氣或斬擊波,是那種在真實戰鬥里熬出來的'近超凡',不是魔法。阿爾敏那樣的金髮劍士,在冒險者里算有實力的,但和真正的魔法師比,體系不同,沒有直接比較的意義。"
艾莉絲把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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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萊恩先生呢?"
前廳里安靜了一秒。
萊恩側頭,看了她一眼。
艾莉絲意識到自己可能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迅速補充:
"我是說,你當軍醫,會打架嗎?"
萊恩把手指搭在桌上,指節輕敲了一下木面:
"開過槍,打過架,"他說,語氣和講魔導具時沒什麼區別,平穩,簡短,"軍醫不是只會包紮的。"
艾莉絲盯著他看了兩秒。
她想起了以前某個深夜,她從噩夢裡驚醒,轉頭看見萊恩把手放到她背上,那個動作快而準確,快到她幾乎沒有反應時間——
那是那種在某些特定情境下,身體已經比意識先做出了反應的那種快。
她那時候沒多想。
現在,她把那個動作和他現在說的話拼在一起,心裡有一點什麼東西,無聲地動了一下。
"那個……"她遲疑了一下,"以前在戰場上……你打過很多人嗎?"
這個問題出口之後,她立刻有一點後悔。
這個問題問得太直白了,而且不太好。
她張了張嘴,想把話收回去,然後看見萊恩已經把視線轉回去,看著壁爐那邊:
"夠多。"
那兩個字說得很平靜。
沒有驕傲,沒有痛苦,就是那種已經和時間和解了之後,把一件過去的事情說成中性陳述的那種語氣。
艾莉絲把那兩個字吞進去,沒有再追問。
兩個人就這麼在前廳的午後安靜里待了一會兒,壁爐的火光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跳動著,把那些彩色瓶影推來推去。
然後,艾莉絲輕輕地清了清喉嚨:
"那這次去暮角山脈,就是……真的就是去玩的嗎?"
"采點藥,帶你看看山裡的東西,"萊恩說,"其他的,就是玩。"
艾莉絲把"帶你看看"這四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耳根有點不受控制地暖了一下。
"帶我,"她把這兩個字放出來,聲音很輕,"看山裡的東西。"
"嗯。"
"那你之前一個人去的時候,"她問,"也會看嗎?"
萊恩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以前去,是因為那邊有一種山地當歸,藥效比平地的好,需要去挖。"
"所以以前你去,是幹活,"艾莉絲歪了歪頭,"這次去,是帶我。"
"算是。"
艾莉絲把視線低下去,嘴角有點往上翹,但她壓住了:
"那萊恩先生……"
"嗯。"
"你第一次帶人去玩。"
萊恩沒有立刻回答。
艾莉絲等了兩秒,然後抬頭看他。
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是他把視線轉到了別的地方,看向了窗口那邊,下午的光從那裡斜著透進來,把他側臉的邊緣照出了一條暖色的輪廓。
"嗯,"他說,"第一次。"
那三個字說出來,比周圍的空氣沉了那麼一點點。
艾莉絲看著他的側臉,感覺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用一種不大的力道,輕輕地頂了一下。
她低下頭,把臉遮在垂落的銀髮後面。
嘴角那條弧度,這一次,沒有壓下去。
她就那麼彎著嘴角,對著桌面,用一種連她自己都察覺到的愉快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把那口氣慢慢地吐了出去。
下午的營業重新開始。
橡木大門的銅質門鈴被人推開,叮的一聲,帶進來一股下午帶著草葉氣味的暖風。
是鎮上雜貨鋪的跑腿小伙,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一塊被太陽曬出來的紅印,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布袋鼓鼓的,走進來就往櫃檯上一放:
"萊恩先生,老闆讓我送來的,說您上回托他留的那批山茴香到貨了。"
萊恩從接待區站起來,走到櫃檯邊,把布袋解開,往裡看了一眼,然後從裡面取出一把乾燥的山茴香,湊到鼻端聞了一下。
艾莉絲站在他旁邊,也低頭往布袋裡瞟了一眼。
那是山茴香沒錯,莖上的小葉片還保留著,曬乾的葉片邊緣有點卷,顏色是那種暗綠中透著灰的乾燥色。
氣味是對的。
山茴香特有的那種清利中帶著一點辛的氣味,從乾燥的葉片裡滲出來,艾莉絲的鼻尖動了一下,把那個氣味的層次拆分開來——
是好的,沒有霉變的濁氣,也沒有儲存不當留下的那種悶潮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