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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十四天倒計時

2026-05-31 12:08:10 作者: 七月的貓和鼠

  萊恩看著她。

  那雙黑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她的臉,像是在讀一本攤開的書。艾莉絲感覺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在他的目光下無所遁形,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她怕他看穿。

  但同時,她又有一點點希望他能看穿。

  沉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萊恩伸出手,將她拉進了懷裡。

  他的動作很輕,很緩,像是在擁抱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臂環住她窄小的肩膀,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體溫中。胸腔里沉穩的心跳聲透過衣料傳遞過來,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古老的安撫咒語。

  "如果有什麼不舒服,告訴我。"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溫暖,"不管是身體上的,還是別的。"

  艾莉絲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薄荷菸草的氣味將她包裹得嚴嚴實實,熟悉的、安全的、屬於萊恩先生的味道。她的鼻腔發酸,眼眶發熱,有什麼東西在眼底打轉,但她拼命忍住了。

  "嗯。"她悶悶地應了一聲,雙手攥緊了他風衣前襟的布料。

  她沒有說實話。

  這是她第一次對萊恩撒謊。

  那個謊言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她的舌頭底下,又疼又澀。但她咬著牙,把它咽了下去。

  為了保護你。

  她在心裡說。

  哪怕失去自我,哪怕變成一個空殼,哪怕付出一切——

  只要你能活著。

  萊恩抱著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

  他能感覺到懷裡這具小小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那種情緒壓抑到極點時才會有的、細密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慄。

  她在害怕什麼。

  萊恩不是傻子。從灰爐鎮出發那天起,艾莉絲的狀態就不太對。她比平時更黏他,更頻繁地確認他在身邊,睡覺時抓著他衣角的手比以前更緊。

  還有那天深夜,她從噩夢中驚醒,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哭得渾身發抖,卻怎麼也不肯說夢到了什麼。

  

  她在瞞著他什麼。

  但萊恩沒有追問。

  不是因為不在意,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太在意,所以他選擇等待。

  他了解艾莉絲。這個小姑娘看起來柔軟怯懦,但骨子裡有一股讓人心疼的倔強。如果她決定不說,那一定有她的理由。而他能做的,就是讓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他都在。

  "艾莉絲。"他低聲喚她。

  "嗯?"

  "今天晚上的湯,你想喝什麼味道的?"

  懷裡的身體頓了一下,然後那顆埋在他胸口的小腦袋微微抬起來。

  紫色的眼眸里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嘴角已經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鹹的。"她說,聲音還有些啞,"放多一點鹽巴。還有肉乾要切小塊,不然咬不動。"

  "好。"

  "還要……"她猶豫了一下,"萊恩先生能不能把那個壓縮餅乾掰碎了放進去煮?泡軟了可能會好吃一點。"

  "可以試試。"

  "那就這麼說定了。"艾莉絲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些快要溢出來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她鬆開攥著他衣襟的手,退後半步,仰起頭看著他。

  夕陽的餘暉從冷杉林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銀色的髮絲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恐懼和悲傷正在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東西取代。

  那是決心。

  "萊恩先生。"她說。

  "嗯。"

  "你答應過我的。"

  萊恩看著她。

  "回去之後,馬上結婚。"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說過的。"


  萊恩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那滴還沒來得及落下的淚珠。他的指腹是溫熱的、粗糙的,擦過她細嫩的眼下皮膚時,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度。

  "說過。"他回答,"回去就辦。"

  艾莉絲用力點了點頭。

  她踮起腳尖,雙手攀上他的肩膀,湊上去,在他的嘴唇上印下一個極輕極快的吻。

  那個吻帶著溪水的涼意和壓縮餅乾殘留的乾澀味道,短暫得像是一片落葉擦過水麵。但萊恩的手臂在她腰間收緊了一瞬,將她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讓那個吻多停留了兩秒。

  分開的時候,艾莉絲的臉已經紅透了。她低著頭,銀色的睫毛撲扇著,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那我去幫托比看著通訊箱……"她語無倫次地找著藉口,腳步已經開始往後退。

  萊恩沒有攔她。他看著她小跑著逃開的背影,銀色的麻花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像是一條活潑的小魚尾巴。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但那個笑容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夜幕降臨得很快。

  暮角山脈的夜晚來得比平原早,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林間就已經暗得看不清路了。氣溫驟降,白天還算溫和的山風變得刺骨,從衣領和袖口往裡鑽。

  萊恩在觀察點的中心位置生了一堆小火。火堆不大,用的是干透的冷杉枝,煙很少,不容易暴露位置。橘紅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動著,將周圍幾米的範圍照得溫暖而明亮。

  艾莉絲蹲在火堆旁邊,雙手捧著一隻行軍用的鐵皮小鍋。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裹挾著肉乾和鹽巴的咸香味往上躥。

  "餅乾碎放進去了嗎?"萊恩蹲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當攪拌棒。

  "放了放了。"艾莉絲用力點頭,"我掰得很碎,應該很快就能泡軟。"

  萊恩探頭看了一眼鍋里的狀況。渾濁的湯水裡漂浮著肉乾碎塊和正在膨脹的餅乾渣,賣相實在算不上好看。但在野外,能喝上一口熱的,已經是奢侈。

  "聞起來還行。"他評價道。

  "當然了。"艾莉絲驕傲地挺了挺小胸脯,"這可是我親手調配的比例。鹽巴放了三撮,肉乾切了半袋,餅乾掰了兩塊。"

  "三撮鹽巴?"萊恩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會不會太咸?"

  "不會。"艾莉絲信誓旦旦,"我嘗過了。"

  "你嘗過了?"

  "嗯,用手指蘸了一點湯汁舔了一下。"

  萊恩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表情,沉默了兩秒。

  "……下次別直接用手。燙。"

  "沒有很燙啦,就一點點。"艾莉絲晃了晃自己的食指,指尖確實有一小塊微微泛紅的痕跡。

  萊恩伸出手,把她的食指捏在自己的手心裡。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指腹輕輕按壓著她指尖那塊泛紅的皮膚,力度很輕,像是在檢查傷口。

  "疼不疼?"

  "不疼。"艾莉絲搖了搖頭,但沒有把手抽回來。她的手指被他握在掌心裡,那種被包裹的溫暖讓她捨不得掙脫。

  火光映在兩人臉上,一明一暗地跳動著。萊恩握著她的手指,低著頭,神情專注得像是在處理什麼精密的藥劑配方。

  "以後想嘗味道,用勺子舀出來吹涼了再嘗。"他說。

  "好。"

  "還有,切肉乾的時候刀口朝外,別朝著自己的方向切。"

  "我知道啦……"


  "你每次都說知道,每次都朝著自己切。"

  "那是因為朝外切使不上力氣嘛……"

  萊恩沒有繼續說教。他鬆開她的手指,從藥包里取出一小管燙傷膏,擠了一點點在她指尖上,用自己的拇指輕輕抹勻。

  藥膏涼絲絲的,帶著薄荷的清涼感,覆蓋在微微發燙的皮膚上,舒服得艾莉絲眯了眯眼睛。

  "好了。"萊恩把藥膏收回去,"湯好了沒?"

  艾莉絲低頭看了看鍋里。餅乾渣已經完全泡開了,和肉乾碎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濃稠的糊狀物。顏色是深褐色的,看起來像是某種不明生物的……

  "看起來不太好看。"她老實地說。

  "能喝就行。"

  萊恩用那根木棍攪了攪,然後從背包里取出兩隻鐵皮杯子,將鍋里的湯分成兩份。他把稍微多一些的那杯遞給艾莉絲。

  "小心燙。"

  艾莉絲雙手捧著鐵皮杯,杯壁的熱度透過薄薄的金屬傳遞到掌心,暖得她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她小口小口地吹著熱氣,然後試探性地抿了一口。

  鹹的。

  很咸。

  但是熱的。

  滾燙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像是一條溫暖的小溪流進了胃裡,將一整天積攢的疲憊和寒意都衝散了。

  "好喝。"她說,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萊恩也喝了一口。

  確實很咸。三撮鹽巴放多了。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又喝了一口。

  火堆對面,阿爾敏也端著一杯分到的湯,喝了一大口之後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這……這是湯?"他壓低聲音,朝旁邊的托比嘀咕,"這鹹度,醃鹹魚都夠了。"

  托比默默地喝著自己那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但是,"阿爾敏又看了一眼火堆那邊正幸福地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喝著的銀髮少女,以及面不改色地陪她喝完一整杯的萊恩,"……算了,愛情的力量真偉大。"

  普蕾婭坐在稍遠的位置,手裡也端著一杯。她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杯中深褐色的液體,然後面無表情地放在了身旁的石頭上。

  她選擇今晚不喝湯。

  吃過晚飯——如果那能叫晚飯的話——隊伍開始輪流值夜。第一班是阿爾敏和托比,第二班是萊恩和普蕾婭。

  艾莉絲被萊恩安排在第一班休息。他把自己的風衣脫下來,鋪在一棵大樹的根部凹陷處,又把背包墊在一端當枕頭,給她搭了一個簡易的睡鋪。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趕路。"

  艾莉絲乖乖地躺了下去。風衣的內襯還殘留著萊恩的體溫,薄荷菸草的氣味濃郁地包裹著她,像是被他整個人擁抱著一樣。

  但她睡不著。

  她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著頭頂冷杉樹交錯的枝葉間露出的一小片夜空。星星很亮,比霧嵐鎮能看到的多得多。

  腦海里翻來覆去的,是普蕾婭說的那些話。

  精神侵蝕。

  失去自我。

  每一次使用,都會造成不可逆的損耗。

  她想起了在灰爐鎮的旅店裡,那個失控的夜晚。紫光從她的眼睛裡射出去,釘入萊恩的瞳孔,將他的身體控制住。那一刻她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要離開我"。

  那是第二次。

  然後是今天白天,對著兩隻畸變狼。那一次更加猛烈,精神波動像是一把錘子,直接砸碎了那兩隻怪物的意識。

  三次。

  三次之後,她的身體出現了明顯的虛脫反應——頭暈、乏力、冷汗。

  如果繼續用下去呢?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幾次的時候,她會開始"失去自我"?


  失去自我是什麼感覺?是忘記萊恩先生的名字?還是忘記自己是誰?還是變成一個只會執行命令的空殼,就像她曾經在奴隸籠子裡的那樣——沒有名字,沒有意志,只有一個編號?

  柒號。

  那個編號像是一根生鏽的鐵釘,從記憶深處被翻了出來,扎在她的心口上。

  不。

  她不要回到那個狀態。

  但是——

  如果不用那個能力,她拿什麼保護萊恩?

  她沒有劍術,沒有鬥氣,沒有魔法,甚至連體力都不如普通人。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山脈里,她唯一能做的、唯一有用的東西,就是那雙會發紫光的眼睛。

  如果連這個都不能用……

  艾莉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風衣的衣領里。萊恩的氣味充斥著她的鼻腔,溫暖的、安全的、讓她想哭的氣味。

  十四天。

  還剩十四天。

  她攥緊了風衣的布料,指節泛白。

  不管代價是什麼。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不管代價是什麼,我都會保護你。

  不知道過了多久,艾莉絲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她是被一陣輕微的觸感弄醒的。

  有什麼東西在她的額頭上——溫熱的、柔軟的,帶著薄荷牙膏的清涼氣息。

  是嘴唇。

  萊恩的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停留了兩三秒,然後輕輕離開。

  艾莉絲沒有睜眼。她保持著睡著的姿勢,心跳卻驟然加快,快得她怕他聽見。

  然後是他的手。溫熱的、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將一縷散落的銀髮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耳廓時,帶著一種極其克制的溫柔。

  "……睡吧。"

  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融進了夜風裡。

  然後那股溫暖的氣息遠去了。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但艾莉絲的耳朵捕捉到了——他走向了觀察點的外圍,去接替阿爾敏的值夜班次。

  艾莉絲睜開了眼睛。

  夜色中,她看到萊恩高大的背影站在火堆的邊緣,橘紅色的光勾勒出他肩膀和側臉的輪廓。他的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目光朝著東方——那個黑霧翻湧的洞穴方向。

  她的眼眶又熱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她只是把臉重新埋進風衣里,用力吸了一口他的氣味,然後在心裡默默地數著。

  十四天。

  一定夠了。

  一定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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