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里的清理工作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士兵們把畸變體的屍體集中推到營地西側的低洼處,用乾柴架起,點火焚燒。黑煙柱子往上升,被北面吹來的山風一扯,散開成一片暗色的雲。氣味很糟糕——燒焦的甲殼帶著一股類似硫磺的辛辣,混雜著腐肉的甜腥,順著風鑽進營地的每一個角落。
艾莉絲皺著鼻子,往萊恩的風衣里縮了縮。
那裡有薄荷菸草的氣息,乾淨的,帶著他體溫的溫度。她把鼻尖抵在他襯衫的高領上,算是找到了一個勉強能隔絕外面氣味的避風港。
萊恩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把手放在了她頭頂,輕輕按了按。
就在這時——
"嗯?"
艾莉絲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的耳朵動了。那對斷了一截的小角,從銀色的碎發里微微豎起,角尖處泛出一絲極淡的反應。
不是疼。
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用極細極細的線,輕輕勾了一下她耳廓內側的某個位置。
"艾莉絲?"
萊恩察覺到了她的異常。他的手從她頭頂移開,握住了她的肩膀。
艾莉絲沒有回答。她慢慢側過頭,朝北方看去。
那裡是暮角山脈的方向。山體的輪廓在晨光里是清晰的,但山腰以上被一層灰白色的薄霧包裹,看不見裡面。
那個聲音,或者說,那個"感覺",就是從那裡來的。
不是聲音。是比聲音更底層的東西,像是直接繞過耳朵,落在腦子裡某個她從來沒注意到的位置。
她的雙手緩緩舉起來,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沒有用。
"有什麼東西……"她的聲音有些發飄,像是剛從睡夢裡被拽醒,"在叫我。"
萊恩的手在她肩膀上收緊了。
他沒有問"什麼東西",也沒有說"你是不是累壞了"。他只是抬起頭,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北方那片灰白色的山霧。
他的眉心出現了那道只有在他真正在意某件事的時候才會出現的豎紋。
"斷角的位置。"他的聲音壓低了,"有感覺嗎?"
"有點癢。"艾莉絲說,聲音很輕,"不疼,就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
她的手從耳朵上移開,觸碰了一下頭頂那對斷角的角尖。
溫的。比平時的體溫略高。
萊恩看著她的手指,看著她那對小小的斷角角尖處那微不可察的淡紫色光暈,那東西只閃了一瞬,然後消失了。
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擔憂。是那種作為曾經在邊境打過多年仗的人,見過太多奇怪的東西之後,積累出來的那種冷靜的、帶著分量的警惕。
"報告!"
托比從營地的通訊位置小跑過來,手裡拿著那個銅質圓盤魔導具,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不像是壞消息,但也不像是輕鬆的好消息。
"收到王都緊急傳訊。"他站定,朝赫爾曼匯報,"增派三百人部隊,預計五日後抵達前線。同時附帶命令——"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同時命令,在增援到達之前,派遣精銳小隊進入主洞穴區域,進行先期偵查,確定黑霧污染源的位置與規模,為增援部隊的推進位定方案。"
營地里的士兵們沒有說話,但那種壓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反應。
先期偵查。
翻譯過來就是:在援軍還沒到、我方還沒做好全面推進準備的時候,先派人進去探路。
赫爾曼拿過那個銅質圓盤看了看,把它還給托比,然後沉默了大概十幾秒。
他轉過頭,看向萊恩。
"你的小隊,加上我的二十名精銳。"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麒靈作為副隊長。"
阿爾敏在旁邊嘀咕了一聲:"麒靈?"
那個士兵壓低聲音回答:"女隊長,綽號叫'麒靈'。聽說是從北邊寒霜聯邦那邊過來的,在東部駐軍里待了三年,升得很快。"
"為什麼叫麒靈?"
"因為她打仗的時候特別靈,反應快,判斷准,像是有第六感一樣。"那個士兵說,"不過也有人說,是因為她脾氣像麒麟——看著溫順,惹急了能把人踢飛。"
阿爾敏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赫爾曼沒有理會旁邊的小聲議論,目光還落在萊恩身上。
"萊恩,你作為隊長。能做到嗎?"
萊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艾莉絲的手握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種無聲的確認。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赫爾曼。
"給我一支槍和一把劍就夠了。"
赫爾曼盯著他看了三秒,那道從眉角斜切到顴骨的舊疤在陽光下格外清晰。
"……我給你二十個人。"
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介於無奈和信任之間。
阿爾敏在旁邊沒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笑。他用手背捂住了嘴,但碧綠色的眼睛裡那股憋笑的弧度已經出賣了他。
麒靈是個子不高的女人。
她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六出頭,穿著一套比普通士兵輕便的皮甲,深灰色的,肩膀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塊不大的、銀色的徽章。頭髮是深棕色的,紮成一個乾淨利落的低馬尾,沒有碎發飄出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把剛開過刃的劍——不張揚,但站在那裡,就讓人感覺不能輕忽。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微微上挑,視線落在人身上的時候,不是那種審視,而是一種評估。
她走過來的時候,步伐很穩,靴底踩在碎石上的聲音輕得出乎意料。
"麒靈,副隊長,請多關照。"
她說話的時候,視線在萊恩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轉向普蕾婭,又轉向阿爾敏,最後落在艾莉絲身上。
艾莉絲下意識地往萊恩身邊靠了靠。
麒靈的視線在她頭頂那對斷角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沒有多餘的反應。
她只是在心裡把這個信息記了下來:銀月族亞人,嗅覺異常,精神控制能力,戰場上有實際擊殺記錄。
不是花瓶。
"隊長。"她轉向萊恩,"我的二十個人,八名弓手,六名重甲近戰,六名輕裝偵察。你有什麼特別的戰術要求,可以現在說。"
"配置合理,進洞之後統一聽指揮,不單獨行動。遇到黑霧濃度超過正常視野範圍的區域,不貿然推進。"
"明白。"
"還有一點,我的無效化範圍是十米。在這個範圍內,魔導具可能受到干擾。提前告知你的人,避免誤操作。"
麒靈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
"知道了。"
整個營地隨著這一紙王都命令,開始了新一輪的運轉。
後勤組重新清點物資,把適合輕裝偵查的裝備單獨分離出來。軍醫清點了現有的藥品,把急救包裹緊實,掛在每一個偵查隊成員的腰間。弩兵和重甲兵開始保養武器,磨劍的聲音從營地的幾個角落同時響起,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沉穩的、帶著金屬氣息的嗡嗡低鳴。
艾莉絲蹲在萊恩身邊,幫他把藥包里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止血粉已經補滿了——是從大部隊後勤那裡要來的,質量比她原來帶的要粗糙一點,但夠用。紗布有四卷,夾板兩根,鎮痛藥片十二顆,解毒劑兩瓶,清潔藥水一瓶。
她把每一樣東西都按照使用頻率排了順序,最容易用到的放在最外層最好拿的位置,不常用的壓在最裡面。
這是萊恩教她的。
"藥包里的順序和你進行包紮時的順序一樣。"她記得他站在微光閣後院,用那種耐心的、平穩的語氣說,"遇到緊急情況,不用想,手直接去找。"
她現在連想都不用想了。
手就知道去哪裡找。
"整理好了。"她把藥包遞給萊恩,抬頭看他。
萊恩接過藥包,掂了掂重量,然後把它掛在自己腰間。
"你的呢?"
"我的也整理好了。"艾莉絲拍了拍肩上掛著的那個小一號的布藥包,頰邊露出一個小小的得意,"還有餘量。"
萊恩低頭看了她一眼,手伸過來,把她藥包肩帶上一處繞得不太穩的地方重新調整了一下,扣緊。
那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他已經做過幾百次了。
艾莉絲的耳根有點熱。
她假裝在整理自己的袖口,把臉偏開了一點點。
旁邊五步外,阿爾敏正在磨他那把黑色的直劍。他手裡拿著一塊磨石,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劍刃上推過去,碧綠色的眼睛偶爾往這邊看一眼,看完繼續磨劍,臉上掛著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艾莉絲察覺到了那個視線,往萊恩的方向又靠了靠,徹底把那雙過於燦爛的碧綠眼睛擋出了自己的視野。
萊恩察覺到她的這個小動作,也沒有說什麼,只是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點,把她攬得更穩。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雲層,灑在營地里,把一切都染成一種略顯溫暖的金色。
艾莉絲靠著萊恩坐在一塊岩石上,把那張從王都傳來的軍事命令文書原文默默念了一遍——赫爾曼把副本給了偵查小隊每人一份,方便行動中各自知曉任務框架。
文書上的字是正式的公文字體,規整,沒有廢話。但艾莉絲盯著其中一行字看了很久。
"在增援到達之前,派遣精銳小隊進入主洞穴區域——"
五天後增援才到。
他們要先進去。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那張紙。
腦子裡那本《你想成為一個壞女人嗎》里那行字,再一次浮了出來。
【距離預言發生,還有14天。】
今天是第幾天了?她在心裡數了數,喉嚨悄悄地發緊。
"在想什麼?"
萊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沒有看她,正低頭清理短槍,拆開槍管,用布條一圈一圈地把裡面的污垢仔細擦掉。槍機的金屬結構在他手裡,被拆成幾個部分,又被重新精準地扣回去,發出輕微的、規律的咔噠聲。
"在想……"艾莉絲把那張文書疊好放進口袋,"進洞之後,我能幫上什麼忙。"
萊恩手裡的動作沒有停。
"嗅覺探路,你能在黑霧裡分辨畸變體的位置。這比任何偵察設備都管用。"
"還有呢?"
"包紮,我需要你在我不方便的時候處理傷員。"
"好,我會做的。"
萊恩把槍重新組合好,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他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整個人都寫在臉上——她在擔心,但她試圖用認真的態度壓住那種擔心,讓自己看起來是有用的、穩定的、不會成為累贅的。
他了解這個小姑娘。
從在微光閣後院一遍一遍練包紮的那個下午開始,她就是這樣——不想成為別人的負擔,所以拼命讓自己變得有用。那時候是為了藥劑師助理的位置,現在是為了跟著他進洞。
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因為她也不需要安慰。
他只是把槍插回腰間,然後把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把她那雙因為攥文書而微微發涼的手指包在掌心裡,用他的體溫慢慢把那點寒意驅散。
"待會兒吃點東西,後勤那邊有熱的。"
"嗯。"艾莉絲把另一隻手也疊在了他的手背上,把那個溫度抓得更緊一些,"萊恩先生也要吃。"
"知道了。"
後勤帳篷里,有人架起了行軍鍋,煮了一大鍋軍用濃湯——裡面有豆塊、乾肉片和根莖蔬菜,味道談不上精細,但熱氣騰騰,腥味被香料壓住了。
艾莉絲端著一個搪瓷碗,在萊恩旁邊坐下來。
熱湯下喉嚨,那種從清晨戰鬥以來就積壓著的疲憊感,被燙得散開了一部分。
"好喝。"她說。
"就是咸了點。"萊恩看來艾莉絲一眼說道,"喝完多喝點水。"
艾莉絲低頭喝湯,喝了兩口,又抬起頭。
"萊恩先生。"
"嗯。"
"我剛才在北方感覺到的那個……"她停頓了一下,把碗放在腿上,聲音壓低,"你覺得是什麼?"
萊恩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著碗,目光落在帳篷外面那片金色的光線里,停了幾秒。
"不確定。但普蕾婭可能知道。"
"我有點不想去問她。"艾莉絲說,"她每次跟我說什麼,我都覺得……聽完會更難受。"
萊恩側過頭看她。
艾莉絲有點心虛地看回去,隨即把視線挪開,專心看碗裡的湯。
"吃完了去休息。"萊恩沒有繼續追這個話題。
艾莉絲心裡鬆了一口氣,又說不清是不是有一點點失落。
她低下頭,用搪瓷勺在碗裡攪了攪,挖出來一塊壓縮豆塊,放進嘴裡。
"不如萊恩先生做的土豆燉牛肉。"她咕噥了一聲,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
萊恩的嘴角動了一下。
"回去做給你吃。"
艾莉絲的臉頰微微一紅,把碗舉起來擋住了嘴角,把那個快憋不住的笑容埋進了熱湯的霧氣里。
下午接近傍晚的時候,普蕾婭過來了。
她沒有特別挑時間,走到艾莉絲和萊恩所在的岩石旁邊,自然地在旁邊坐下。深藍色長袍的下擺搭在碎石地面上,她從懷裡取出那個小皮本,翻到某一頁。
"關於你剛才的反應。"她開口,沒有任何鋪墊,"在北方方向,你感知到的那個信號。"
艾莉絲握著空碗,看著她。
普蕾婭繼續說道,"從已有的資料來看,銀月族對特定頻率的精神共鳴有感知能力。那種共鳴不是語言,是比語言更底層的東西。"
"什麼樣的東西才能發出那種共鳴?"萊恩問。
普蕾婭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小皮本的書頁,停了一秒。
"洞穴里的某些存在。被污染的魔石礦脈在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後,會產生類似頻率的共鳴,更值得關注的是另一種可能——洞穴里存在一個已經發展到相當程度的污染核心,它在主動向外發送……某種信號。"
營地的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焚燒畸變體屍體之後殘留的那點菸灰味。
"它在召喚?"艾莉絲的聲音很輕。
"不排除這種可能。"普蕾婭說,"而且,你能感受到這個信號,說明那個核心已經達到了足以影響感知範圍的規模。"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
"你的斷角,"普蕾婭的視線抬起來,落在艾莉絲頭頂,"以前有過類似的反應嗎?"
艾莉絲想了想,搖頭。
"沒有。"
普蕾婭低下頭,在小皮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
"那這是第一次。"她說,"記住這個感覺,進洞之後,如果再出現,立刻告訴我。"
她說完站起身,把小皮本收回懷裡,轉身走了。
乾淨利落,沒有廢話。
艾莉絲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空碗放在旁邊的岩石上,往萊恩的肩膀上靠了靠。
"她說的那個召喚……"她的聲音有點低,"你說,裡面那個東西,它為什麼要叫我?"
萊恩沉默了片刻。
"可能是因為你的感知範圍最廣,也可能是因為你的血脈里有它能讀取的東西。"
"那是壞事嗎?"
"進去之前不知道,進去了才知道。"
艾莉絲消化了一下這個答案。
然後她側過臉,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紫色的眼睛盯著遠處山脈的輪廓,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萊恩先生,如果裡面那個東西真的在叫我,那我進去也不算是不速之客,對吧?"
萊恩的側臉在夕陽里,線條沉靜。
"不速之客也可以把它殺掉。"他說。
艾莉絲"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個笑聲很輕,笑完之後眼眶卻微微有點熱,她及時把臉埋在他肩膀上,用他風衣的布料把那點莫名的水光按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