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天後的深夜。
霧嵐鎮的夜風帶著幾分夏末特有的微涼。
前幾日那場驚雷大雨早已散去,小晨獨自睡次臥的計劃徹底宣告破產。
經過那晚的雷聲驚嚇,小傢伙堅決認定次臥里藏著「專門抓小孩子的雷公怪獸」,每到傍晚就死死抱住艾莉絲的大腿不撒手。
萊恩期待已久的「二人世界」,最終還是不得不重新接納了這顆軟乎乎的小電燈泡。
此刻的主臥內。
寬大的四柱床上,小晨橫七豎八地躺在正中間,淺粉色的小熊睡裙卷到了小肚皮上,露出一小截白嫩圓滾的肉肉。小傢伙兩隻肉嘟嘟的小手正牢牢揪著艾莉絲散落在枕邊的銀色髮絲,小嘴時不時吧唧兩下,發出滿足的微鼾。
艾莉絲側臥在女兒身旁,薄被蓋在胸口處,泛著淡淡紅暈的臉頰貼著枕頭,睡顏柔美而溫順。
萊恩則躺在外側,一條修長結實的手臂橫過小晨的頭頂上方,手掌護在艾莉絲單薄的香肩上。
午夜兩點三刻。
窗外的風聲驟然變得有些詭異。
。
屋脊的陰影處,一團漆黑扭曲的陰影正緩緩蠕動。
那是一隻體型足有成年獵犬大小的畸變夜梟。
與尋常鳥類截然不同,它的羽毛泛著噁心的油黑色,腹部赫然裂開一張生滿倒刺利齒的豎嘴,兩顆眼珠如同浸泡在血水裡的白眼仁,眼眶周圍密密麻麻地附著一層如同爛肉般的黑色筋膜。
在它的喉管下方,掛著一枚用某種凶獸指骨雕琢而成的灰色骨哨,骨哨表面泛著淡淡的暗紅色魔紋,隨著它的呼吸微微閃爍。
變異污染體,被某種精神波動遠程操控著。
它的目標,正是屋內那股純粹至極的古老血脈氣息。
「嘎——咕——!」
畸變夜梟那張裂至耳根的口器中,驟然擠出一聲刺耳尖銳的夜啼。那聲音根本不是正常的鳥鳴,而是裹挾著混亂與精神穿刺的污濁尖嘯,化作肉眼可見的灰色波紋,震碎了露台的玻璃窗,直衝臥室大床撲殺而去!
幾乎在玻璃破裂的同一毫秒,萊恩那雙漆黑的眼眸驟然睜開。
黑眸深處沒有半分剛醒的迷茫,唯有戰場上磨礪出的刺骨寒芒。男人渾身肌肉在剎那間緊繃如鋼,體內的「無效化」力場蓄勢待發,正準備以自身為中心徹底張開十米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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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人比萊恩更快。
準確地說,是一個正在做美夢被硬生生吵醒的小祖宗。
「嗚哇……好吵!臭鳥別叫!」
睡在大床正中央的小晨猛地翻了個身。因為被那聲刺耳難聽的尖叫硬生生震醒,小傢伙那張原本肉嘟嘟、粉嫩可愛的小臉蛋瞬間皺成了一團,兩隻小肉手煩躁地在空中抓了抓,起床氣在這一刻以恐怖的速度暴漲到了臨界點!
「不許吵晨寶睡覺!!」
小女孩閉著眼睛,帶著極致委屈與暴怒的奶音在臥室內炸響。
嗡——!
下一刻,令整個空間都為之顫抖的異變轟然爆發!
小晨額頭上方、那對剛完成初次蛻變、晶瑩如玉的紫角,毫無預兆地亮起了刺破黑夜的紫金色神芒!
不是艾莉絲那種偏向柔和與魅惑的純紫光暈,而是混合著熾烈而霸道無匹的紫金風暴!
轟隆!
一股純粹到極致的血脈精神威壓化作實質般的重錘,以小晨為圓心轟然向四周橫掃!整個臥室內的家具、衣櫃、乃至天花板上的吊燈都在這股恐怖的力場下劇烈哀鳴!
那隻剛穿透破損窗戶、張開鋒利巨爪企圖撲向床鋪的畸變夜梟,在撞上這股紫金波紋的剎那,龐大的身軀猛地在半空中硬生生定格!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
夜梟眼中那抹瘋狂的暴戾被無盡的恐懼所取代。它渾身的黑羽如同遭遇了數萬度的高溫,在紫金風暴的壓迫下瞬間崩解碎裂!緊接著,那股直接作用於精神本源的毀滅力量,如同一柄無形的紫金巨劍,順著它的視覺與聽覺神經,蠻橫兇殘地狠狠刺入它的大腦核心!
「砰!」
一聲極其沉悶的炸響自夜梟顱內爆發。
沒有任何外傷流血,那隻散發著二階巔峰危險氣息的畸變怪物,整個腦髓與精神中樞在接觸到紫金神芒的萬分之一秒內,被徹底震成了虛無的齏粉!
夜梟僵硬的屍體像一塊沉重的爛石頭,順著慣性「啪嗒」一聲重重砸落在露台的地毯上,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屋內的紫金光芒驟然收斂,重新縮回小角深處。
「呼……呼……」
主臥里重新歸於平靜,只剩下夜風順著破碎的窗戶吹進來的呼呼聲。
小晨甚至連眼睛都沒徹底睜開,小腦袋在枕頭上煩躁地蹭了蹭,肉嘟嘟的小嘴嘟囔著:「臭鳥……把大鳥叔叔給的小劍拿來戳你屁屁……」
嘟囔完這句夢話,小傢伙小手一撈,準確地抱住了旁邊的大棕熊玩偶,把小臉埋進柔軟的熊毛里,呼吸重新變得平穩悠長,吧唧著小嘴繼續呼呼大睡。
床沿處。
萊恩右手僵在半空,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錯愕的呆滯。
而在另一側,被動靜驚醒的艾莉絲早已坐起了身子,雪白的睡裙滑落至肩頭,那雙紫羅蘭色的美眸瞪得滾圓,小手捂著紅唇,難以置信地看著地毯上那具冒著黑煙的怪物屍體,又看了看懷裡睡得人事不知的女兒。
「萊恩先生……」艾莉絲的聲音輕顫,帶著濃濃的心驚與茫然,「剛才那是……晨寶做的?」
萊恩深吸了一口氣,鬆開劍柄,抬手揉了揉跳動的眉心,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震撼:「純粹的精神震爆,甚至沒有調用魔力,直接從血脈源頭碾碎了對方的神經中樞。五歲……這小丫頭的精神力強度,恐怕已經超過了大多數法師了。」
艾莉絲咽了口唾沫,伸手輕輕撫摸著女兒溫熱的小角,眼底滿是後怕與心疼:「她剛才只是……因為被吵醒發脾氣了?」
「嗯。」萊恩嘴角扯動了一下,掀開被子翻身下床,「起床氣挺大,隨你。」
「哪有!我才沒有這麼大的脾氣!」艾莉絲臉頰微紅,小聲反駁了一句,隨即緊張地看向露台,「萊恩先生,小心點,那是什麼東西?」
萊恩踩著拖鞋走到露台前,彎下腰,仔細端詳著那具已經死透的畸變夜梟。
男人的眼神在看清夜梟脖頸下方懸掛的物件時,驟然陰沉到了極致。
那是一枚灰色骨哨。
萊恩伸出兩根手指,戴上鹿皮手套,將那枚骨哨挑了起來。骨哨背面用極細的刻刀銘刻著一串特殊的編號,旁邊還烙印著一枚滴血的毒蛇頭顱徽記。
「黑顱傭兵團,灰市的三大下水溝鬣狗之一。」
萊恩的嗓音冷得像冰原上的寒風,體溫仿佛在瞬間降至冰點。
他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骨哨上的魔紋,那上面還殘留著一絲特殊的追蹤印記——那是專門用來鎖定高純度亞人血脈的古老術式。
「他們不是衝著微光閣來的。」萊恩站起身,黑眸中翻滾著屍山血海般的殺意,「他們應該是在黑市接了懸賞,用畸變獸做眼線,在整個東部行省暗中搜尋、綁架高階亞人幼童。」
艾莉絲聽到「綁架幼童」四個字,渾身猛地一顫,單薄的身子瞬間冰涼。
過往那些被關在暗無天日的鐵籠里、看著同族幼崽被像牲口一樣挑揀稱重、隨意打罵折磨的慘烈回憶,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心頭。
她下意識地伸出雙臂,將大床上熟睡的小晨緊緊摟在懷裡,眼眶通紅,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抖與恐懼:「他們……他們要搶走晨寶?」
龍有逆鱗,觸之必死。
對萊恩而言,艾莉絲和小晨就是他用命換來的全部世界。
這群生活在陰暗地縫裡的雜碎,竟敢把主意打到他女兒的頭上。
萊恩轉過身,大步走回床邊。他伸出寬大溫暖的手掌,輕輕覆蓋在艾莉絲冰涼顫抖的手背上。
「艾莉絲,看著我。」
艾莉絲抬起滿是慌亂的紫眸,迎上男人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
「有我在,沒有任何人能碰晨寶一根汗毛。」萊恩低下頭,溫熱的唇瓣輕柔地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聲音低沉而平緩,「我去處理一點垃圾。天亮之前就回來。」
艾莉絲感受著男人唇齒間熟悉的薄荷香氣,原本慌亂的心跳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她看著萊恩眼中那決絕的殺意,明白這一趟無法避免。
她沒有阻攔,只是伸出柔軟的小手,輕輕扯了扯男人的衣袖,紫眸中盛滿了擔憂與深情:「萊恩先生……別受傷。我和晨寶在家裡等你吃早餐。」
「好。」
萊恩轉身走向衣櫃。
褪去平日裡溫和隨和的亞麻睡袍,男人換上了那件深沉如夜的黑色長風衣。內襯是緊身耐磨的深灰高領衫,將他修長精悍、布滿戰鬥肌肉的身軀勾勒得猶如出鞘利刃。
腰間左側,扣上了那柄帶有磨損痕跡的黑色劍鞘直劍;腰間右側與腋下槍套內,兩把特製的大口徑短槍沉甸甸地鎖入卡扣。
金屬搭扣碰撞出清脆冰冷的脆響。
這一刻,微光閣那位溫和木訥的藥劑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曾經在暮角山脈與黑淵前哨讓無數畸變體與帝國叛軍聞風喪膽的戰場修羅——萊恩!
男人身影一閃,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窗外濃稠的夜色之中。
……
霧嵐鎮與橡木鎮交界處,廢棄地下礦道深處。
這裡是整個東部行省臭名昭著的地下黑市——「黑水窟」。
潮濕陰暗的礦洞兩側掛著劣質的油脂火把,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菸草味、發酵的麥酒酸臭、以及牲口與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地下中央大廳內,人聲鼎沸,喧囂震天。
「黑顱」、「血手」、「鐵牙」——盤踞在東部行省的三大地下傭兵團的核心成員今夜盡數齊聚於此。數十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亡命之徒圍坐在一張張粗糙的橡木長桌旁,大口嚼著烤得半生不熟的劣質獸肉,手裡把玩著淬毒的短刃與管制魔導弩。
在最深處的石座上,坐著一個身材精瘦、左眼帶著黑色皮眼罩的中年男人。
黑市頭目,兼黑顱傭兵團團長——毒蠍布雷。
他手裡正盤弄著兩枚散發著幽光的魔石,嘴角掛著貪婪殘忍的笑意,對著面前幾名心腹手下低沉吩咐:「那隻被下了血引術的夜梟放出去了沒有?王都那邊的大貴族老爺開了天價!只要能弄到一個擁有始祖純度的銀月族幼崽,賞金足夠兄弟們去維爾賽恩海商同盟逍遙快活一輩子!」
「老大放心!」一名滿嘴黃牙的刀疤臉傭兵獰笑道,「骨哨是用高階畸變獸骨做的,那隻夜梟認得氣味。霧嵐鎮那邊傳來了微弱的血脈共鳴,只要鎖定了位置,今晚後半夜兄弟們直接摸進去,一把火燒了屋子把崽子搶出來——」
「轟——!!」
刀疤臉的話音還未落下,地下大廳那扇用半米厚生鐵與巨木打造的防爆大門,驟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扇重達千斤的鐵門,宛如被攻城重錘正面擊中,夾雜著扭曲斷裂的鋼鐵碎屑與漫天煙塵,呼嘯著倒飛而出,狠狠砸穿了最前排的幾張橡木酒桌!
「噗嗤!」
幾名躲閃不及的傭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直接被沉重的鐵門碾成了肉泥,鮮血與碎骨噴濺了一地!
漫天飛揚的灰塵與刺鼻的火藥味中,一道修長挺拔的黑色身影踏著滿地碎石,不疾不徐地緩步走入大廳。
風衣下擺隨風微揚,黑髮下的雙眸猶如萬丈深淵般冰冷。
萊恩右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目光掃過大廳內目瞪口呆的數十名兇徒,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溫度:
「剛才,是誰說要去微光閣放火?」
短暫的寂靜後,大廳內瞬間炸開了鍋!
「操!哪來的不知死活的雜種?!」
「一個人也敢闖黑水窟?砍死他!」
「放魔導箭!用爆裂火球轟碎他!」
伴隨著兇殘的怒吼,鐵牙與血手傭兵團的數十名亡命之徒率先暴起!十幾名弓弩手同時扣動扳機,淬毒的破甲箭撕裂空氣呼嘯而來;後方的三名高階魔導師更是高舉鑲嵌著火系魔石的法杖,赤紅色的爆裂術式在大廳半空中瘋狂凝聚,恐怖的火浪瞬間將整個礦洞映照得一片猩紅!
面對這足以瞬間將一支精銳小隊撕成碎片的狂暴火力覆蓋,萊恩的腳步甚至沒有停頓半步。
男人黑眸微凝,體內那股沉寂已久的力量轟然覺醒。
「嗡——」
無形無質卻霸道至極的絕對力場,以萊恩的身軀為圓心,向著四周十米範圍瞬間擴張!
十米領域——無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