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幽藍的刀罡與暗金色的鐵棒悍然相撞。
恐怖的氣浪以兩人為圓心,向四周呈環狀盪開。
波月洞殘存的石柱接連崩塌,穹頂的碎石如暴雨般砸落。
奎木狼徹底放棄了防禦。
他雙目泣血,追魂取命刀大開大合,招招皆是同歸於盡之法。
胸前空門大開,毫無遮掩。
悟空單手擎棒,金睛微微眯起,金芒閃爍。
奎木狼,在求死?
悟空身形在刀光中穿梭,隨手在腦後拔下一根毫毛,放在嘴邊嚼碎,一口仙氣噴出。
「去!」
無數個手持金箍棒的虛影瞬間將奎木狼團團圍住。
奎木狼嘶吼著揮刀亂砍,卻悉數斬在虛像之上。
趁他身形遲滯的半息,悟空真身憑空浮現在他頭頂。
金箍棒帶起一串破空尖嘯,卻避開要害,砸在奎木狼的雙膝膕窩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奎木狼雙膝瞬間粉碎,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重重跪砸在青石板上,砸出兩個深坑。
長刀脫手飛出,斜插在遠處的石壁上,發出陣陣哀鳴。
「猴哥!留手!」
伴隨著一聲急促的呼喊,一團黑風捲入石室。
八戒拖著九齒釘耙,氣喘吁吁地衝到近前。
悟空高舉的金箍棒懸在奎木狼天靈蓋上方寸許。
「這廝神智已潰,徹底入魔。」
悟空手腕微頓,沒有回頭,聲音冷若冰霜,作勢要打
「老孫一棒子度了他,救他脫離這無邊苦海。」
八戒大口吞咽著灌滿石灰的渾濁空氣。
他死死盯著地上如爛泥般瘋狂掙扎、喉嚨里發出野獸般嗚咽的奎木狼,握著耙柄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猴哥,俺知道。」
八戒眼眶發紅,聲音乾澀
「可就這麼一棍子打殺他……俺覺得這不對。」
悟空沒有動作。
八戒咬緊後槽牙,耙齒在地上劃出刺耳的銳響:
「殺了他,這事就再也弄不清了,好端端的天庭星宿,為何非得下界為妖?為何非得頂著量劫來強擄凡女?」
「 俺不是給他找藉口,可若弄不清這背後的根由便只管殺,咱們這做派,和那白骨僧有何區別?」
「還有,他今日死了,以他二十八星宿的底子,加上眾仙友的引渡,不過是走一遭輪迴,早晚還能重列仙班。」
「可他造下的孽,難道就憑這,便能一筆勾銷?」
悟空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他抬起腳,踩在奎木狼的脊背上,將他踏入碎石坑中。
「那你說怎麼辦?把他打得魂飛魄散?」
八戒慌張擺手:「不是不是!」
遂即垂下頭,躲開奎木狼那雙充滿血絲的癲狂眼眸。
「俺也不知道,但俺知道那百花羞和那個小兒子,俺方才用法力勉強吊住了心脈與神魂。」
「尤其是那小娃娃親眼見父要殺母,親哥慘死,三魂七魄本就嚇得瀕臨潰散。」
「此刻若是聽聞親生父親再死在當場……那最後一口氣斷掉,魂也就散乾淨了,這不成咱們造孽了?」
八戒說到此處,扔下釘耙,痛苦地抱住頭蹲下,長嘴翕動,聲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掙扎。
「師父讓俺跟著你來,出門前還特意點撥俺……定然不願看到就這般草草了結!」
「可俺真的想不到,究竟該怎麼做才對?」
石室內,只剩下奎木狼喉嚨里破碎的喘息聲,以及風穿過廢墟的呼嘯聲。
悟空靜靜地看著抱著頭的八戒。
片刻後。
他將金箍棒隨手往耳朵里一塞,張嘴吐出一口清澈的仙氣。
清氣化作一條金燦燦的仙索,如靈蛇般纏上奎木狼的軀體,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連那張不斷嘶吼的狼嘴也一併封死。
八戒放下雙手,怔怔地看著昔日好友,腦子裡亂作一團。
他私自下界為妖,強擄凡女,殺死骨肉,已然墮入魔道。
為何如今,這看似黑白分明、無比簡單的抉擇,落在自己手裡,卻仿佛重逾千斤?
悟空走上前,拍了拍八戒的豬頭:「慢慢來,莫要為難自己。現在知道平日裡偷懶打盹,不好好聽師父講的後果了吧?」
「不過嘛!」
悟空嘴角微微上揚,「你呆子此番話,說得在理。」
「既如此,你去尋那公主和小娃娃。俺帶著這孽障,咱們回去找師父。」
悟空單手拎起捆得結結實實的奎木狼,如同拎著一袋垃圾:
「路上你慢慢琢磨。想通了便說,想不通,也隨它去。」
「畢竟,師父總有辦法。」
八戒聞言一愣,抬起通紅的小眼睛看向身旁的師兄。
逆著穹頂漏下的天光,那張毛糙的雷公臉上尋不見半點平日的譏誚與嘲弄。
那雙向來桀驁的火眼金睛中,此刻竟透著幾分寬和,好似師父那般。
八戒喉頭一哽,猛地吸了吸鼻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廢話,爬起來,一把抓起地上的九齒釘耙,踩著滿地狼藉,轉身大步奔出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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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巨大的陰影狠狠砸在金鑾殿的白玉階上,震得龍椅上的寶象國國王渾身一哆嗦,頭頂的金冠險些墜落。
滿朝文武倒吸一口涼氣,駭然倒退,後背死死貼住冰冷的殿柱。
玉階中心,是一頭青面獠牙的妖魔。
渾身骨骼碎了大半,被一根金色仙索死死縛住,嘴巴被封死,只能從鼻腔里噴出帶著濃重血腥氣的粗喘。
那雙死灰中透著癲狂的狼目,正死死盯著大殿藻井。
八戒邁著沉重的步伐跨入門檻。
他寬大的僧袍已被鮮血浸透,此時有些萎靡。
他走到大殿側邊的一根盤龍柱下,小心翼翼地彎下腰,將夾在肋下的小兒子輕輕平放在乾淨的玉磚上。
接著,將扛在肩上的百花羞連同那具早已僵硬的童屍,一併緩緩放下。
百花羞癱坐在冰冷的玉磚上,華貴的素絹宮裙早已被污血染得黑紅相間,她雙臂死死箍著長子的屍首,瞳孔渙散。
老國王甩開旁邊近侍的攙扶,慌忙走到近前,顫抖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女兒滿是血污的臉頰,指尖卻在半空僵住。
因為他看到了百花羞懷中的童屍,又看了看旁邊不知死活的幼童。
老國王猛地轉過頭,雙眼死死咬住地上的奎木狼。
顫抖的指尖逐漸攥緊成拳。
「妖魔……妖魔!」
他嘶啞的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咆哮
「來人!將這畜生千刀萬剮!為朕的公主報仇!」
殿外的甲士聽得旨意,硬著頭皮拔出腰間佩刀,戰戰兢兢地圍攏過來。
卻無一人敢出手,場面一時僵住。
「阿彌陀佛。」
一聲清亮的佛號打破了僵局。
玄奘自人群後起身,緩步走到八戒面前。
他垂眸看著滿身血污,稍顯萎靡的二徒弟,目光平和:
「悟能,你想清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