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遲國皇宮內。
雨勢越來越密。
宮檐下的水線連成一片,嘩啦啦砸在殿前青磚上,濺起層層白霧。
百姓的呼喊穿過雨幕,一陣陣湧入大殿。
「聖僧慈悲!」
「佛法無邊!」
一聲高過一聲。
殿中卻靜得發冷。
五百僧眾站在原地,誰也沒有開口。
滿耳都是「佛法無邊」。
可他們臉上,沒有半分喜色。
車遲國主卻像是終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望著玄奘的背影,忍不住向前挪了半步,語氣殷勤得全無帝王威儀。
「聖僧放心!」
「寡人這就下旨!」
「從今日起,車遲國重修佛寺,廣招僧眾,晝夜供奉佛祖!」
「寡人還要為聖僧與幾位高徒建寺立廟,香火永續!」
「我車遲國本就是佛國,世代敬佛。先前不過是那些妖道禍亂朝綱,蒙蔽寡人,寡人一定嚴懲不貸!」
他說得越來越急。
像是只要說得夠快,先前那些罪責,便能一併推給旁人。
太師反應最快,立刻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聖明!」
「聖僧慈悲!」
「此後車遲國上下,必定敬佛重僧,再不敢輕慢半分!」
殿中百官也跟著跪倒。
「陛下聖明!」
「聖僧慈悲!」
聲音整齊劃一。
整齊得刺耳。
悟空靠在殿柱邊,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八戒摸了摸鼻子,眼珠往旁邊一轉,沒有說話。
玄奘始終沒有回頭。
他站在殿門口,望著殿外連天的雨幕。
那三位灰衣僧人的身影,早已消失。
如今宮門之外,只剩一片昏沉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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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忽然開口。
「陛下。」
車遲國主立刻收住話音,忙又上前兩步,躬身道:
「聖僧請講。」
玄奘緩緩轉身。
雨水從殿檐落下,在他身後碎成一片白霧。
他問:
「陛下可知,這場雨是誰求來的?」
車遲國主怔住了。
他的眼神晃了晃,似乎沒料到玄奘會問這個。
片刻後,他遲疑道:
「不是聖僧派出的三位法師嗎?當然,這也是聖僧慈悲……」
玄奘搖了搖頭。
車遲國主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又趕忙看向殿外。
「那……莫非是佛祖顯靈?」
玄奘仍舊搖頭。
大殿中的聲音一點點沉了下去。
連跪在地上的鄉老,也察覺出不對,慢慢抬起頭來。
玄奘抬手,指向長街盡頭的雨幕。
「方才求雨的三人,正是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大仙。」
他頓了頓。
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座大殿。
「也是車遲國昔日的三位國師。」
轟隆!
一道驚雷在宮城上空炸開。
車遲國主整個人僵在原地。
太師猛然抬頭。
百官與鄉老們像是聽錯了,先是茫然,隨後臉色一點點變了。
「什麼?」
「那三個灰衣和尚……是國師?」
「怎麼可能……」
「方才求雨的,是三位國師爺爺?」
車遲國主嘴唇發顫。
他下意識望向殿外。
可雨幕深重,哪裡還看得見人影。
長街之上,只剩雨水橫斜。
「聖僧……您……莫要嚇寡人。」
玄奘看著他。
「貧僧為何要嚇陛下?」
車遲國主臉色更白。
他嘴唇顫了半晌,忽然轉頭看向太師。
太師也慌了。
他跪在磚面上挪了兩步,硬著頭皮道:
「聖僧,縱然方才是那三位妖道求雨,可他們先前殘害僧眾,禍亂國政,罪責難逃!」
「如今聖僧降臨,佛法顯化,正該廢除邪術,重傳正道!」
他說完,額頭再次重重磕下。
聲音很響。
玄奘垂眸看著他。
「太師想傳什么正道?」
太師喉嚨一堵。
玄奘又問:
「求雨之道嗎?」
殿中無人敢答。
玄奘平靜道:
「貧僧傳不了。」
太師跪伏在地,嘴唇動了動,神色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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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向前走了一步。
濕冷的風從殿門吹入,掀動他的僧袍。
「從前,你們稱他們為仙師。」
「如今,你們又稱他們為妖道。」
「貧僧不過是個過路僧人,你們覺得貧僧想要什麼?」
「建寺立廟?」
「香火供奉?」
他看向那一排排低頭跪伏的官員。
「這些東西,於貧僧何用?」
「於佛菩薩,又有何用?」
沒有人回答。
玄奘繼續道:
「三位大仙已經走了。」
「這五百僧眾,依舊沒有呼風喚雨的神通。」
「貧僧師徒,也終究要離開車遲國。」
「等我等離去之後,你們若再遇大旱,又準備去求誰?」
車遲國主嘴唇發乾。
玄奘越過他,看向跪了一地的百官。
「貧僧想問諸位一句。」
他的聲音並不高。
卻像一把刀,緩緩壓在每個人的脖頸上。
「你們,還會治國嗎?」
太師臉色驟然一僵。
車遲國主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殿外雨聲忽然顯得更重。
玄奘沒有再看太師。
他重新望向車遲國主。
「陛下。」
「三位大仙在車遲國二十年。」
「二十年前,他們以神通求雨,確實救過黎民。」
「可也正因這二十年風調雨順,朝廷忘了治水,地方忘了備荒,百姓忘了蓄糧。」
「田間溝渠,無人疏浚。」
「山中水庫,無人修繕。」
「倉廩帳冊,無人核查。」
「天一旱,便入宮求雨。」
「雨一少,便催國師登壇。」
「今年無雨,鄉老入朝。」
「明年若再逢大旱,你們又該如何?」
玄奘的聲音平穩至極。
可殿中眾人,卻被壓得抬不起頭。
那些跪著的鄉老互相看著。
有人嘴角發抖。
有人眼神發直。
他們想起自家的田。
想起早已堵塞的水渠。
想起村外那口多年沒人清過的老井。
也想起這些年每逢旱象,自己便帶著全村人跪在道觀外,高喊國師慈悲。
他們已經習慣了。
沒有雨,便去求。
求了,雨便會落下來。
於是沒人再去想溝渠。
沒人再去想水井。
也沒人再去想,若有一日求不來雨,又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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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繼續道:
「陛下方才說,自己受妖道蒙蔽。」
「那貧僧斗膽再問一句。」
玄奘看著他,聲音仍舊沒有半分波瀾。
「若是貧僧也求不來雨,也該死嗎?」
車遲國主喉嚨滾動了一下。
他回答不出來。
玄奘沒有等他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滿殿百官,又重新落回車遲國主身上。
「若求得來雨,便尊其為仙師,便說佛法無邊」
「若求不來雨,便罵其為妖道,任其受辱受苦。」
玄奘頓了頓。
雨聲從殿外湧進來,壓得滿殿無人敢喘息。
「依靠神通治國?」
「要爾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