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把聲音壓得更細。
「這靈感大王,睡過頭了?」
悟空沒笑,他仍坐在紅漆托盤裡,袖子籠著,兩隻小手放在膝上。
靈感大王沒來。
廟裡靜得厲害。
靜到能聽見水從磚縫裡往上滲。
一點一點。
沒有聲息。
八戒低頭看去。
地面上不知何時已經積了一層水。
水很淺,只浸過青磚縫。
可那水不往門口流,也不往低處走。
它繞著供桌,繞著紅布綠布,緩緩打著轉。
八戒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猴哥。」
悟空垂著眼。
「嗯。」
八戒心裡咯噔一下,身子一晃,現了本相。
九齒釘耙已經握在手中。
「到底怎麼回事?」
悟空終於笑了一下。
「呆子,這陳家莊如俺所料,大有古怪。」
八戒臉色一沉。
「什麼意思?」
地上的水忽然起了一圈細紋。
細紋往外散開,化作一個個旋渦。
無數隻濕冷的手從旋渦中伸出,齊齊抓向兩人。
八戒揮耙便築。
水手被打碎一片,又從旁邊重新長出來。
「困陣?
他臉色一變。
「壞了!猴哥,咱們中了他的調虎離山之計。這困陣一時半會兒破不開!」
悟空道:
「困誰?」
八戒一怔。
「猴哥?」
一隻水手已經抓住悟空化作的小孩,拖著他往水裡沉。
那孩子不躲不避,反倒回頭沖八戒一笑。
「好師弟,莫怪師兄。」
八戒眼皮一跳。
「你——」
小孩笑眯眯道:
「說出來就壞事了。過了此劫,師兄再給你道歉。」
「你且在此慢慢砸廟,砸得越響越好,別讓它生疑。」
「大師兄先走一步。」
話音落下。
那小孩啪地一聲散了。
只剩一根毫毛,濕漉漉地落在水中,被漩渦卷了下去。
八戒愣了半息,隨即破口罵道:
「該死的弼馬溫!遭瘟的猴子!就知道坑俺老豬!」
一隻水手從背後抓來。
八戒反手一耙,將它打成水花。
他扛著釘耙,惡狠狠看向供桌後的牌位。
「行。」
「要俺砸,俺便砸個痛快。」
九齒釘耙轟然落下。
供桌當場裂開。
果品酒罈滾了一地。
廟門震得嗡嗡作響。
黑水從磚縫裡涌得更急,水手一隻接一隻伸出。
八戒掄耙掃開,轉身又朝廟門砸去。
轟!
廟門震響,沒有開,但牆卻裂開一道縫。
「什麼破廟,這般不耐砸。」
他說著,順手抓了把供桌上的果子塞進嘴裡。
剛嚼兩口,又呸了一聲。
「供得倒多,味兒一般。」
黑水從裂縫裡噴出,化作一條水索纏向他腳踝。
八戒抬腳一踩,水索爆開。
他把釘耙橫在肩上,扭了扭脖子。
「這點本事還出來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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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刻。
陳家莊的石橋下,水翻了上來。
橋欄雕著蓮花。
巷口有人手裡的火把跌落。
長巷兩旁的香案被沖翻。
果品滾落。
香爐倒扣。
香灰混著黑水,貼著青磚往前爬。
有人喊:「大王爺爺發怒了!」
「發大水啦!」
聲音剛起,便被水聲壓住。
陳家後院。
陳清抱著關保兒,後背抵著廊柱,整個人都在抖。
陳澄抱著一秤金,嘴唇發白。
兩個孩子都沒哭。
靜得有些過分。
沙僧站在堂屋門前。
黑水貼著磚縫往裡鑽,繞開他的腳,直奔廊下。
沙僧眼神一沉。
寶杖橫掃。
水線炸開。
阿虎伏在三藏身前,背毛豎起,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吼聲。
三藏站在堂屋門口,一言不發。
小白龍站在院中,銀槍斜垂,一手對著黑水,然後放下。
「這水不對。」
槍尖一點寒霜壓在水面上。
他手腕輕輕一轉。
寒氣順著槍尖落下,院門前幾道水線瞬間結出薄冰。
剛鋪開半尺,冰面忽然從裡面裂開。
小白龍沉聲道:「控不住也凍不住。」
沙僧道:「是的,這水像是泥沼一般。」
院外忽然響起一聲驚呼。
緊接著,是第二聲。
第三聲。
長巷裡亂了。
有人拍門。
有人喊娘。
有人抱著孩子哭。
水聲從遠處捲來,越來越大。
陳清臉色慘白。
「完了,發大水了……」
陳澄嘴唇直抖。
「定是大王發現了!」
一道黑浪拍上院牆。
砰!
牆頭瓦片簌簌落下。
小白龍回頭看向院外。
沙僧沉聲道:
「師兄,你去救人。」
「師父交給俺和虎師兄。」
小白龍看向三藏。
三藏沒有說話,微微點頭。
小白龍一步踏上廊柱,身形躍起,在半空化作白龍,落入長巷。
巷中黑水已經漫到人的腰。
白龍穿過水浪,俯衝而下,龍尾一托,龍爪一抬,把人放到自己背上。
長巷裡白影翻飛。
黑水卻還在漲。
通天河像在夜裡張開了嘴,要把整座陳家莊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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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後院。
沙僧將寶杖插在堂屋門前。
土黃色光暈從杖底散開,護住廊下一片。
黑水撞上光暈,滋滋作響,滲不進來。
陳清、陳澄和府中餘人在沙僧催促下爬上屋頂。陳清抱著關保兒,陳澄牽著一秤金。
三藏翻上虎背,阿虎踏風騰至半空。
沙僧守在堂前,仰頭看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
就在這時,院中水面忽然凹了下去。陷成一個黑洞。
兩條水帶從漩渦中竄出,直奔屋頂。
一條纏住關保兒。
一條纏住一秤金。
陳清陳澄同時大叫。
他們伸手去拉,手臂卻像忽然沒了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兩個孩子被拖出去。
「長老救命!」
不用他們喊,沙僧已經動了。
咚!
他一步踏碎青磚。
整個人如箭一般掠上屋頂。
左手一把抓住離得較近的關保兒後領。
右手握拳,硬生生砸斷纏住一秤金的水帶。
可一秤金已經從屋頂邊緣翻下去,往黑水裡墜。
沙僧沒有遲疑。
他左臂護住關保兒,身子往下一沉,右手探出,去抓一秤金。
就在這一瞬。
旋渦中金光暴起。
一柄金蓮銅錘衝出,九瓣銅葉合攏如蓮,轟向沙僧右肩。
這一錘像早就等著他伸手。
沙僧若收手,能躲。
但他沒有。
右手繼續下探,抓住一秤金的衣領。金蓮銅錘也到了肩前。
鐺!
一聲悶響。
沙僧肩上的僧衣裂開。
整個人被錘勁壓得往下一沉。
他咬緊牙,硬是沒有鬆手,抓住一秤金抱在懷裡。
銅錘再來,下一瞬。
沙僧右肩白光暴起。
一聲低沉象鳴震開那柄銅錘。
白玉神象的影子從他身後浮出,四蹄踏光,長鼻低垂。
象目望向黑水,白光一閃。
黑水猛地倒退。
旋渦深處,一道影子浮了上來。
那妖邪頭戴金盔,身披金甲。腰間一條寶帶,足下踏著煙黃戰靴,腳邊水霧滾開。
他鼻樑高隆,額頭寬闊,一雙眼圓而暴亮。
手裡提著一柄九瓣赤銅錘。
錘頭像一朵合攏的蓮花,銅色發暗,邊緣掛著水珠。
卻似捲簾扶駕將,猶如鎮寺大門神。
正是那靈感大王。
靈感大王看了沙僧一眼,輕輕笑道:
「好神通。」
他目光落在沙僧懷中的兩個孩子身上。
「但你抱著他們,能挨我幾錘子?」
話音未落,赤銅錘已經再次砸來。
沙僧抱著孩子將將躲過,不知如何是好。
卻聽得三藏在阿虎背上開口:
「悟淨,將孩子給為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