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道號?」
三藏抬眼看他。
眉心紅痣微微一亮。
「尊者既為世尊座下弟子,又為何另取道號?」
悟空也從玄奘身後探出半個身子。
「師父。」
「莫非您棄佛從道?」
須菩提看了他一眼。
悟空立刻縮回去半步。
須菩提搖了搖頭。
「我自然並未棄佛。」
「金蟬子,是世尊為我所取。」
悟空不解:「佛祖起道號?也沒見老君給別人起法號啊!」
玄奘輕輕拍了拍故意搗蛋的猴頭:
「好好聽,莫要搗亂」
悟空縮了縮脖子,「知道了。」
三藏卻一直臉色不定。
須菩提搖了搖頭,然後抬手。
塵光再變。
山岩深處,一處岩窟浮現出來。
洞口很窄。
藤根垂落。
岩壁上凝著水珠。
須菩提端坐其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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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素淨僧袍。
身前無香爐,無經案,也無蒲團。
落葉被山風捲入洞口,轉了兩圈,停在他膝前三尺。
洞中很靜。
靜到水滴從岩上落下,都能聽得清楚。
滴答。
水珠碎在石縫裡。
須菩提閉目不動。
忽然,空中有花落下。
一瓣。
兩瓣。
無數細花從虛空中紛紛灑落。
花色極淡,像月光凝成。
卻不沾衣。
落到他身前三寸,便輕輕散去。
須菩提緩緩睜眼。
「何人散花?」
空中有聲。
「我敬尊者善說般若。」
須菩提抬眼。
目光清明。
「我於般若,未說一字。」
空中靜了片刻。
隨後有笑聲落下。
「尊者無說。」
「我亦無聞。」
「無說無聞,是真般若。」
那聲音頓了頓。
花落得更密。
「但尊者雖已得般若,解空第一,卻未悟空。」
須菩提的眉心輕輕一動。
他抬手。
一片細花落在掌上。
花尚未觸及皮膚,便散作一點塵光。
洞中風止。
那聲音也隨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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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有疑,便去面見世尊。」
塵光一轉。
菩提樹下。
須菩提立在佛前,合十行禮。
「世尊。」
「弟子修行時,有花自空中落下。」
「那人說弟子解空第一,卻未悟空。」
「弟子疑是外魔擾心,故來請問。」
世尊附加跌坐。聞言微笑道:
「須菩提。」
「弟子在。」
「你可還記得,昔日維摩詰居士之言?」
須菩提低頭道,「弟子記得。」
「非凡夫,非離凡夫法。」
「非聖人,非不聖人。」
「雖成就一切法,而離諸法相。」
須菩提指尖輕輕一顫。
世尊道:「當年你言心中有懼,不敢去。」
「維摩詰問你,如來所作化人,若以是事詰,寧有懼不?」
世尊看著他。
「又言,一切諸法,如幻化相。汝今不應有所懼也。」
世尊道:「須菩提!你善解空義,卻因居士所言,心中生懼,繼而生疑。」
「那散花之人並非外魔。」
「他是你心。」
須菩提指尖輕輕一顫,合十躬身,問道:
「世尊!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
世尊繼續道:
「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須菩提!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 所以者何?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突然一陣風過。
菩提樹枝葉晃動
一顆果子落下。
世尊伸手接住。
隨後遞給須菩提。
須菩提雙手接過。
世尊垂目道:「須菩提!」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你既未悟空,便去尋空。」
「且去吧!」
須菩提捧著那枚果子。
良久。
他俯身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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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光再轉
塵光散成山河。
須菩提離了世尊。
他走過王城,也走過荒村。
有時住在破廟裡。
有時坐在江邊。
他不再講經,不再說法。
只是看,只是聽,只是行。
一日大雨。
須菩提入亭避雨。
有道士在山亭中煮茶。
見他身穿僧衣,便笑問:
「佛門弟子,為何入我道門之亭?」
須菩提停步。
山亭外雨絲斜落。
茶煙往檐下繞。
須菩提道:「我在尋心,路在足下,不知前路。」
那道士又問:
「既然尋心,那心在何處?」
須菩提看向亭外。
雨滴落在石階上,碎成無數細點。
「正在問。」
道士笑了。
把一盞茶推到他面前。
「道友可願隨我修道?」
「這樣可以慢慢問。」
須菩提看著那盞茶。
茶湯中浮著一片細葉,葉尖輕輕打轉。
他伸手接過。
「願聞其詳。」
此後許多年。
須菩提便隨老道士潛心修道。
那地也多了一個身穿僧袍的道士。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致虛極,守靜篤。」
許多年後,老道士化作一陣清風,消失不見。
須菩提又出發了。
然後站在一座無名山前。
山中月色半彎。
天上三星低垂。
山前沒有路。
須菩提抬手,掌心貼在山石上。
石壁如水般向兩側分開。
裡面露出一條青石階。
階上月光很淺。
盡頭是一個山洞。
也沒有碑,也沒有字
須菩提踏入其中。
風從洞中穿過。
吹動他的僧袖。
又像有人從很遠處叫了他一聲。
他停在空座前。
低頭看去。
自己腳下沒有影子。
他忽然笑了笑。
「原來如此。」
一身僧袍瞬間變為道袍。
他抬手一揮。
崖頭頓時立下一石碑,上有一行十個大字,乃是
「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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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光散去
靈感大王皺眉,低聲嚷道:
「原來如此?什麼意思。」
三藏自語道:「靈台方寸,斜月三星,心嗎?」
須菩提看著他,點了點頭,
「道友,雖道心有損,卻也不笨。」
悟空聞言笑了出來,三藏沒有說話,須菩提接著道:
「那山,那洞,乃我心相顯現,外人不可入。」
悟空怔住。
須菩提看向他。
「可後來不知怎的,有一隻猴兒。」
「竟自己走進來了。」
悟空張了張嘴。
須菩提看著他,眼中滿是慈愛。
「所以我當時問你。你這猴兒,怎麼來的?」
玄奘垂眸輕笑。
悟空卻有些發呆。
恍惚間回到多年之前
「你從何處來?」
「弟子從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來。」
「既是逐漸行來的也罷。你姓什麼?」
「我無性。人若罵我,我也不惱;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個禮兒就罷了。一生無性。」
「不是這個性。你父母原來姓甚麼?」
「我也無父母。」
「既無父母,想是樹上生的?」
「我雖不是樹生,卻是石里長的。我只記得花果山上有一塊仙石,其年石破,我便生也。」
須菩提繼續道:
「那相師說我將見空得道。」
「果是無錯。」
「自見你之後。」
「我悟了。」
「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既悟,唯見於空。觀空亦空,空無所空。」
「所空既無,無無亦無。」
「空於一切因緣中,不染不著,來去自由。」
「那一刻,我便知道該給你個取什麼名。」
須菩提看著面前的猴子道:
「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