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子說完，便跪倒在地，身影淡得像一截快燃盡的燈芯。
「求大士慈悲。」
觀音垂眼看他，看不清表情，淨瓶清光懸在她指尖。
只能聽見一聲輕嘆。
塵光散了。
三藏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只是低著頭。
看著自己的手掌。
靈感大王站在他身側，雙錘垂在地上。
錘頭還泛著紅光。
他也沒有說話，只盯著三藏的臉。
悟空站在玄奘身側，手還拽著玄奘衣袖。
須菩提往前走。
腳步聲很輕。
一步。
兩步。
他停在三藏面前。
三藏仍低著頭。
須菩提看著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世尊曾言，心繫一人，劫亦系一人。」
「欲消大劫，本須心向眾生，不困於一念。」
「可我沒聽。」
「因執入魔。」
「卻也真是輕慢佛法。」
悟空猛地抬頭。
「師父……」
須菩提沒有看他。
他只看著三藏。
「道友。」
「我入劫時，說為我，為他，為眾生。」
「可這第十世，卻只是為了我自己。」
「我求大士為你造一場夢。」
「殊不知，自身早已深陷夢中。」
「不願醒。」
他說到這裡，退後半步。
袖袍落下。
他向三藏躬身，深深一禮。
「故而我成了劫，變成了你。」
「讓你這般，身不由己。」
「致使取經大業，未竟全功。」
「大劫終起。」
須菩提閉上了眼，身形更低。
「此一番皆是我錯，請道友見諒。」
悟空看著須菩提向三藏躬身道歉，攥緊了拳頭，可他沒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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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三藏沒有應。
他站在原地，手還攤著。
眉心那點紅痣亮起來。
紅光貼著皮肉往外透。
先是眉心。
然後沿著眼角，緩緩漫入雙眸。
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很冷。
三藏抬起頭看著須菩提。
眼中紅光一點點漫開。
「原來如此。」
須菩提沒有動，仍然躬身。
「我以為這就是我的命。」
「被神佛安排好的命。」
「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如今看來。」
「我也不過只是你的執念罷了。」
他說得很慢。
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出來。
「可笑。」
「可笑。」
他看著自己的手。
手也是紅的。
一切都是紅的。
「我竟然連身不由己都是假的。」
「一場大夢，一生笑話。」
他抬頭，看向玄奘。
那一刻，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遙遙相對。
玄奘平靜。
三藏也平靜。
「道友。」
三藏輕聲道：
「確是我錯了，我成不了你。」
三藏合十，向他行了一禮。
動作很端正。
「如此，江流兒便不打擾諸位了。」
說完，他轉身。
他看向靈感大王。
三藏卻又笑了。
笑的很開心。
他張開雙手對著靈感大王。
像是放下了什麼。
又像是不想忍了。
「施主。」
他高聲道，「你可以吃我了。」
靈感大王盯著三藏。
下一刻。
他也笑了。
笑容如陳清陳澄那般詭異。
「江流兒，這可是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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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錘砰地落地。
整座洞府一震。
靈感大王張開嘴。
嘴角裂開。
那張嘴越裂越大，裂到耳後。
裡面只有一團黑水。
黑水裡泛著紅光。
三藏站在那裡，仍張著手。
悟空看著這一幕，眼睛一閃。
他遲疑了一瞬，他沒有動。
只有一瞬，腦海里閃過須菩提與玄奘
念頭像針一樣扎進來：如果他沒了，師父的執念是不是就沒了？師父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但也就只有一瞬。
他還是動了。
鬆開玄奘衣袖，向前衝去。
眼中金光轟然炸開。
「你敢！」
金箍棒落入掌心，直撲靈感大王。
可就是那一瞬的遲疑，已經夠了。
靈感大王將三藏一口吞下。
三藏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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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靜了一瞬。
「給俺老孫吐出來！」
一棒砸下。
靈感大王沒有躲。
他只伸出一隻手，五指一張，抓住了金箍棒。
砰！
棒身震響，悟空雙臂一沉。
靈感大王站在原地，腳下石面裂開，卻沒有退。
他吞了三藏後，身形高了一截，肩背撐開，黑鱗從脖頸下一片片翻起。
悟空眼角抽動，不等他站穩，抬腳便踹在靈感大王胸口。
靈感大王退了半步。
只退了半步。
胸口凹下，又慢慢鼓回去。
他咧開嘴，齒縫裡有紅光。
「好猴兒。」
那聲音沉了許多，像從水底傳來。
「你急什麼？你不是不認他嗎，我吃了他你應該開心啊。」
「他又不是你師父。」
悟空齜牙罵道：
「給俺閉嘴，關你屁事！快給俺吐出來！」
金箍棒驟然變粗，震開靈感大王手掌。
順勢橫掃，棒風捲起金光，砸向他腰間。
靈感大王終於提錘。
一錘擋棒，另一錘砸向悟空頭頂。
悟空身形一矮，貼地翻過，棒尾掃向他腳踝。
啪！
靈感大王紋絲不動。
悟空借那一棒的反震騰身而起，半空擰腰，金箍棒高舉過頭，挾著風聲劈下。
靈感大王抬雙錘架住。
轟！
氣浪向四面炸開。
悟空後仰，鐵板橋貼地，金箍棒在地上一撐，整個人橫著彈出，雙腳踢在靈感大王膝彎。
靈感大王腿彎一屈，旋即挺直，回手一錘砸落。
悟空就地翻滾，翻身而起，金箍棒再次握緊。
靈感大王看他，笑了一聲。
「好猴兒，你知道我是誰麼？」
悟空不答，一棒掃他下盤，嘴上只罵了一句：
「少廢話，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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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感大王搖了搖頭，退了一步避開那一棒。
「我是心魔。」
「我既已吃了他。」
「在這心相之中，你未必能贏我。」
話音落下，洞中黑水蔓延開來。
黑水立起十幾隻手，每一隻都長著一張臉，每一張臉都在笑。
悟空一棒砸碎一片水影，水花未落，身後又有更多的手伸出來。
他頭也不回，反手一棒掃碎。
靈感大王卻鼓掌呀呀大笑，嚷道：「好猴兒！好猴兒！」
「何不仔細看看，那手上的臉？」
悟空環顧四周，瞳孔一縮。
只見那些手上的臉是——
引他上山的樵夫。
方寸山的師兄們。
奈河旁的金蟬子。
被吞下的唐三藏。
腳下金光炸開，揮棒便上，罵道：
「裝神弄鬼！吃俺老孫一棒。」
金箍棒上金光炸開，悟空用了全力。
靈感大王舉起雙錘頂住，卻仍被震退幾步。
可他忽然抬起頭看著悟空，輕聲問了一句。
那聲音竟如同玄奘一般：
「悟空！我是你師父啊！」
「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