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砸下來。
通天河忽然靜了一瞬。
不是水停了。
是悟空什麼都聽不見了。
急流還在沖。
黑手還在扯他的腿。
玄奘被他扛在左肩。
須菩提的手臂被他右手死死抓著。
悟空的手抓得很緊。
河水從他身上衝過，像一把把鈍刀。
悟空沒有說話。
靈感大王站在黑水中央，臉上掛著笑。
「怎麼了？」
靈感大王輕聲道。
「沒聽見嗎？」
「他們不要你了。」
悟空沒有抬眼。
靈感大王卻伸出手，竟摸了摸悟空的頭。
動作很輕。
像玄奘平日那般。
那隻手濕漉漉的，指縫裡滴著黑水。
悟空肩背猛地一繃。
靈感大王笑意更深。
「不過，悟空沒關係的。」
靈感大王忽然張開雙臂，往後退了幾步，聲音一下拔高。
「等我吃了他們——」
「我便是你唯一的師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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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
河水猛地暴漲。
水聲從四面八方衝來。
一道道黑手從河中立起，圍住了悟空。
一層。
兩層。
三層。
黑手在急流里扭動，編成一個巨大的黑色水團。
水團外，靈感大王的笑聲傳進來。
「哈哈哈哈。」
「好猴兒。」
「抓緊些。」
「抓得再緊些。」
「鬆了，就沒了。」
黑水裡開始浮現虛影。
先是悟空自己。
癟著嘴看著他，眼睛紅得厲害，像五行山下那隻喊了許久也沒人應的猴子。
「都怪俺，都是俺的錯。」
黑水一轉。
隨後是方寸山的師兄們，掌心拍得啪啪響。
「好猴兒！好猴兒！繼續啊！讓我等再看看。」
須菩提的臉浮了出來。
「你去吧，不許說是我的徒弟。」
悟空抓著須菩提的右手更緊了些。
水面又轉，是三藏，他紅著臉罵道：
「你這潑猴。」
「我不也是你的師父嗎？」
「你不是夢見我了嗎？」
「為何害我？」
悟空胸口劇烈起伏。
又一個虛影出現。
是玄奘。
看了他一眼。
沒有說話，便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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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繞著他轉。
轉得越來越快。
虛影也跟著變。
最後變成了一張張猴臉。
有老猴。
有小猴。
那些猴臉貼在黑水裡，眼睛睜得很大。
一張接一張咧開嘴。
「不要你了。」
「不要你了。」
「你不要俺們，俺們也不要你！」
「都不要你了。」
須菩提那邊，黑手又從水團外鑽進來，抓住須菩提衣袖往外拉。
悟空猛地一拽。
須菩提被他拉回半步。
另一邊，黑手又開始抓向玄奘。
悟空將玄奘抱得更穩。
靈感大王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對的，對的。」
「好猴兒，真聽話。」
「抓住啊，別放手。」
「抓不住，全沒了。」
黑手越來越多，層層疊疊的聲音，在悟空耳邊響起：
「全沒了，全沒了。」
有的抓玄奘。
有的抓須菩提。
悟空的手越來越緊。
眼中金光越來越黯淡。
突然遠處有聲音傳來
越來越清晰。
悟空聽見了。
「猴哥！」
「大師兄！」
「你們在哪啊？」
「俺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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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落下。
悟空忽然抬眼。
眼中金光大盛，衝破黑水，直衝眼前的靈感大王。
他笑了。
靈感大王的笑卻一下停住了。
悟空輕聲說道：
「原來如此。」
靈感大王卻變得有些慌亂，急忙問道：
「你說什麼？」
悟空看著他，嘴角一點點咧開。
「原來如此。」
「心猿跳，心魔笑。」
「抓不住，全沒了。」
他重複了一遍。
聲音不高。
然後他鬆開了手。
任由玄奘和須菩提被水沖走。
靈感大王臉色大變，急聲罵道：
「猴兒，你瘋了？」
悟空看著他，卻攤開了手，笑道：
「你看你，急什麼？」
「不是你讓俺選的嗎？」
「俺都不要了，不行嗎？」
靈感大王不說話了。
河水也好像停了下來。
悟空耳邊金光一閃。
他拿著棒子先掏了掏耳朵。
「你知道你錯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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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感大王沒理他，搖搖一指，黑水又包了過來。
黑水裡，那張熟悉的身影又浮了出來。
它還是癟著嘴，眼睛通紅，還要喊：
「都怪俺。」
悟空抬棒一指。
「怪你娘，俺啥時候怨過自己。」
「快滾，演得真不像。」
棒尖一點。
虛影砰地散開。
悟空又看向方寸山師兄們的虛影。
他們還在鼓掌。
「好猴兒！好猴兒！繼續啊！讓我等再看看。」
悟空冷笑。
「俺的師兄們對俺甚好，悉心照料，教俺讀書寫字。俺學會本事，他們比俺還高興。」
「你們是什麼東西。」
「快滾。」
那些師兄臉上的笑僵住。
水紋一晃，散了。
須菩提的臉又浮出來。
「不許說是我的徒弟。」
悟空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搖了搖頭。
「俺師父趕俺走的時候，眼裡不是這樣的。」
「你演不出來。」
須菩提的虛影輕輕一晃。
碎成一片清光。
三藏也再度浮出。
「你這潑猴。」
「我不也是你的師父嗎？」
「為何害我？」
悟空看著他，嘖了一聲。
「誰害你了？你自己張開手讓人家吃的，俺攔都攔不住。」
「現在又來叫屈。等著，俺這就救你出來。」
三藏沉入黑水深處。
玄奘的影子最後浮起。
仍舊只看他。
不說話。
悟空看著他。
「你這是什麼眼神？不說話裝什麼？」
「俺師父從來不這樣，從來都不會放著俺們不管！」
那道玄奘虛影微微一顫，散了。
那些猴臉出現在悟空身後。
黑水裡，猴子們還在喊著：
「不要你了。」
「你不要俺們，俺們也不要你。」
悟空轉身，眼神一厲。
隨即罵道：
「放屁！」
「俺什麼時候不要他們了？」
「俺的猴子猴孫們，到死都信俺。」
「你們算什麼東西，也配學他們？」
「都給俺滾！」
悟空眼中金光射出
黑水被打碎。
悟空看向靈感大王，抬棒一指。
「還有你是不是傻，莫不是忘了？」
「俺還有俺的師弟們呢。」
「他們都在！！」
靈感大王的臉徹底黑了下去。
悟空卻笑道：
「你不是喜歡唱麼？俺也給你唱一首。你聽著！」
金箍棒變長，悟空敲著棒子。
咚。
咚。
咚。
悟空唱道：
「師與徒，本一體。」
「心猿定，意馬行。」
「金公靈，木母醒。」
「黃婆淨，六賊清。」
「心魔一渡水波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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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悟空的歌聲落下
忽然又有聲音響起。
像是回應。
從四面八方同時浮起
是悟空最熟悉的誦經聲。
「觀自在菩薩。」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照見五蘊皆空。」
「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悟空抱著棒子，閉目聽著，一臉享受。
靈感大王卻周身黑氣大漲，紅光閃爍。
他捂住耳朵，仰頭大叫：
「閉嘴！閉嘴！吵死了！」
悟空睜開眼，靜靜看著他，嘴角掛著笑。
「你看你。」
「又急！」
「這誦經聲多好聽啊，俺最愛聽的就是這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