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擺了個猛虎下山的架勢。
前爪壓雪。
後足微弓。
尾巴往後一甩。
只是開口時，聲音仍舊清清脆脆。
像個剛學會念詩的孩童。
念完之後。
它還抬了抬下巴。
像等人夸。
沙僧站在原地，把阿虎那四句偈又在嘴裡滾了兩遍。
「妄枝繁葉常遮性，不落一刀怎得清。」
「莫道無情裁剪手，行深自見本來明。」
他念著念著，忽然看向阿虎。
眼裡一下亮了。
沙僧雙手合十，鄭重對阿虎行了一禮。
「阿虎師兄說得對啊！」
「說得好啊！」
「這便是你的道嗎？」
「果然不愧是阿虎師兄。」
阿虎那下巴剛抬起來，聽見沙僧這麼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它前爪在雪裡輕輕刨了兩下。
「好了好了。」
「老沙，夸幾句就行了。」
沙僧卻搖頭。
「不是的。」
「之前師父讓俺講經時，阿虎師兄便是這般提醒俺的。」
「確實是這樣。」
「那時俺心裡亂。」
「想講這句，又怕漏那句。」
「阿虎師兄一提醒，俺才知道，先把亂枝剪了。」
「抓住主幹，話便能往下走。」
阿虎立馬收起架勢。
它兩隻前爪往前一擺，又把翅膀抬起來，蓋住半張臉。
「哎呀。」
「老沙，休要再提。」
「休要再提。」
悟空看著它那副樣子，原本還有幾分認真。
這一看，終究沒忍住。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
「阿虎說得不錯。」
「詩也不錯。」
「還有你方才那架勢，挺威風。」
「怎麼說收就收起來了？」
阿虎從翅膀後露出一隻眼。
「大師兄！」
「你也取笑我！」
悟空笑道：「俺這是誇你。」
八戒在旁邊撓了撓耳朵。
他盯著阿虎看了半晌，忽然接了一句：
「阿虎說得確實好。」
「就是這嗓音有點不配。」
「咋還有點像女娃娃？」
阿虎立馬放下翅膀，瞪向八戒：「你再說！」
「就知道你話多。」
「不該理你的！」
小白龍立馬點頭，「阿虎說的對。」
小白龍立馬點頭。
「阿虎說得對。」
八戒剛要反駁。
阿虎把頭一偏，不理他。
小白龍也把臉一轉，不理他。
「哎？」
「你們倆這算什麼？」
悟空笑著搖了搖頭。
「真是呆子。」
八戒瞪他，「猴哥！連你也不幫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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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笑過之後，眼神卻慢慢沉下來。
看著阿虎道：「阿虎，俺倒還有個問題。」
阿虎聞言，立馬看向悟空，「大師兄你問吧！」
悟空指了指旁邊那株被雪壓彎的枯枝。
「你說行深自見本來明。」
「可這行深，說來容易，做起來難。」
「你說去除妄念雜枝，也是一樣。」
「這一刀，該怎麼落？」
「怎麼分什麼枝該剪，什麼枝該留？」
「這路又該怎麼走？」
他看了一眼遠處山林。
山林里有不少樹。
有的歪斜。
有的參天。
有的斷了半截，仍舊掛著枯葉。
悟空繼續道：
「哪怕沒人修剪，那些野外的樹，不也照樣能長得高？」
「風吹雨打，自己也活下來。」
阿虎低頭看著雪。
這回沒有立刻回答。
它爪邊的雪水慢慢往低處流，浸出一道淺痕。
過了片刻。
阿虎才輕聲道：
「大師兄說得對。」
「這便是我的修行之法裡，最難的一處。」
它抬頭看向那株枯枝。
「要分辨雜念。」
「要教人分辨雜念。」
「要去除雜念。」
「還要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幫人去除。」
阿虎聲音不大。
「這都很難。」
它頓了一下，又道：「大師兄說野外的樹也能參天，這也對。」
「可山野里的新苗，並非每一株都能長成大樹。」
「有的被雪壓斷。」
「有的被蟲蛀空。」
「有的根還沒紮下去，便被風連泥帶起。」
「能長成參天大樹的，都是活下來的。」
「那些沒活下來的，沒人看見。」
阿虎看著遠處林子。
「我的道，大概便是盡力幫一幫。」
「畢竟只有他們邁出了第一步，旁人才能幫上忙。」
悟空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阿虎。
眼裡多了些笑意。
「師兄不過說說自己的看法。」
「你不用這麼緊張。」
「你的道說是無情裁剪手。」
「可根子裡，也是慈悲看護人。」
「如何走，你自己心裡有數便好。」
阿虎低頭，認真道：
「阿虎謝師兄教誨。」
悟空又笑了。
「不過話說回來。」
「阿虎，你這條道，倒是咱們幾個裡頭，最與師父相近的。」
說完，他扭頭看向玄奘。
眼裡帶著一點壞笑。
「俺說得對不對，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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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笑得坦蕩。
像是故意等著他接招。
玄奘卻只是搖頭。
「悟空。」
「皆是同行，何來近遠。」
悟空嘖了一聲。
「師父果然是師父。」
八戒在旁邊小聲道：「猴哥，咋的還給師父挖坑了？這是師父能上當？」
悟空瞥他。
八戒立刻笑道：「俺閉嘴，俺不說了。」
小白龍白了他一眼嘴角帶著笑。
沙僧也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笑。
悟空被他氣笑了。
「你這呆子！俺是問師父問題！瞧你說那話！」
悟空又看向玄奘。
「那師父。」
「阿虎的道，你怎麼看？」
玄奘走過去摸了摸阿虎的頭，溫聲道：
「阿虎之道，不僅是修剪，貴在選擇，落在行上。」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八戒方才扒出來的那個小坑。
坑還在那裡。
雪已經把邊緣蓋了一半。
「坑一直在那裡。」
「看見了，繞開也好，填平也好，邁過去也好。」
「即使站在那裡不動，也是選擇。」
八戒一怔。
「站著不動也算？」
玄奘點頭。
「算。」
「只是那選擇，也要自己承擔。」
八戒低頭看那個坑。
玄奘又指了指遠處的樹林。
「修行也是如此。」
「該剪的東西，未必都壞。」
「枝枯了，擋住新芽，便剪。」
「枝活著，卻向外亂伸，奪主幹之氣，也剪。」
「有些剪下去的，原先可能護過樹。」
「有些留下來的，日後也可能傷樹。」
「人一直在變。」
「境遇也一直在變。」
「儘是無常。」
「今日護人的，明日可能害人。」
「今日幫忙的，明日可能擋路。」
玄奘繼續道：
「所以往前走便是。」
「你所捨去的，是你自己選擇捨去的。」
「你所選擇的，是你那時認為最好的。」
「故而捨去之後，便不要後悔。」
「因為捨去後便無法回頭了。」
「眼睛看著前面。」
「路便在腳下。」
「上岸即死，也得先到岸邊。」
悟空問道：「那回頭是岸？」
玄奘搖了搖頭：「岸一直就在眼前。」
「不得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