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前,金光倏地斂盡。
原本鋪滿白玉長階的佛光迅速收攏,一層接著一層,盡數沉入玄奘腦後的輪心。
整座長階瞬間暗了大半。
半空之中,風月魔身形微微一滯。
她盯著玄奘看了片刻,嘴角一點點重新咧開。
「怎麼?」
「說不下去了?」
三股叉在掌中輕輕一轉,叉尖划過灰霧。
「連你的佛光也……」
話還沒有說完。
玄奘已經閉上雙眼。
右手緩緩豎於胸前,大拇指與食指相捻,其餘三指自然向上舒展。
執蓮華印。
「深低帝屠蘇吒。」
聲音很輕,像夏夜的一縷晚風緩緩拂過。
可第一個音節落下時,玄奘腦後那輪已經暗下去的佛輪中央,忽然亮起一點白光。
細細一線,如銅彎月牙。
風月魔嘴角的冷笑一下僵住。
「阿若蜜帝烏都吒。」
白光沿著輪心緩緩向外鋪開。
「深耆吒。」
一寸。
「波賴帝。」
兩寸。
佛輪每轉過一圈,殘留的金色便向中心沉下一層。
「耶彌若吒烏都吒。」
清透銀輝逐漸覆上輪緣。
落在石階下。
落在沙僧肩頭。
也落在那些女子的臉上。
沒有灼熱,也不刺眼。
「拘羅帝吒耆摩吒。」
最後一點金光緩緩沉入輪心。
「沙婆訶。」
嗡——
白銀佛輪緩緩轉動。
上方,灰日高懸。
下方,銀輪如月。
一灰一白,隔著漫天垂落的黑線遙遙相對。
高處灰光沉沉壓著整座王宮。
長階之上,銀輝卻一層層向外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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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魔死死盯著那輪銀光。
眼角黑血仍舊順著臉頰往下淌。
「換了一層顏色。」
她冷笑了一聲。
「又能如何?」
玄奘睜開眼睛,沒有回答。
那些女子仍舊站在那裡。
沒有人醒,沒有人說話。
一根根黑線依舊牽連著她們。
可當銀輝落上去以後,那些線開始變了。
原本繃得筆直的黑線,像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浸透,緩緩軟了下來。
先是一根,隨後十根,百根。
轉眼間,垂滿整片長階的黑線都開始鬆動。
風月魔臉色驟變,「低頭!」
三股叉猛地向下一壓。
灰日隨之一震,無數黑線再次繃緊。
可銀輝順著線身一閃,剛剛拉直的線,又一點點軟了下去。
風月魔手腕一僵。
她再次用力,黑線劇烈顫動。
長階下那些女子的身體也跟著晃了一下。
可再沒有像方才那樣整齊。
最前面的幾名女子手指開始輕輕顫動。
有人眼皮微動。
還有一個女孩緩緩偏了偏臉,像是在尋找什麼。
風月魔徹底變了神色。
背後幾隻手臂同時探出,一把抓住那些黑線。
黑線再次向繃直,銀輝卻順著線身不斷往上攀。
烏黑一點點褪成灰,隨後越來越淡。
玄奘看著這一幕,「施主。」
風月魔猛地抬眼。
玄奘問道:「你方才說你在救她們。」
「當然!」
風月魔厲聲道。
「若沒有我,她們還要回去受那些苦!」
「還要被男人欺辱,被吃人的規矩壓著,被拋棄,被玩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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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輕輕點頭。
隨後抬手,指向那些還未醒來的女子。
「那貧僧問你。」
「她們若想醒,你願放過她們麼?」
風月魔一頓,沒有回答。
玄奘繼續道:「她們若不願留在你的風月夢裡。」
「你肯讓她們走麼?」
風月魔眼角狠狠一跳。
背後幾隻手臂同時扯緊黑線。
「她們不會走!」
「她們根本不知道外面有多苦!」
玄奘看著那些被她強行拉扯的身影,緩緩道:「所以,你不願。」
風月魔呼吸一滯。
玄奘道:「施主說要讓她們得自在。」
「可自在二字。」
「首先便該由她們自己作主。」
「愛誰。」
「恨誰。」
「留下。」
「離開。」
「醒。」
「或者繼續睡。」
「都該由她們自己選擇。」
風月魔眼角黑血猛地涌了出來。
「住口!她們靠自己不行的,會被騙,會受傷。」
「我和他們不一樣!」
「他們害她們!我是在救她們!」
他抬手,指向那漫天正在褪去黑色的絲線。
「倘若如此,又何談自在?」
銀輝輕輕一盪。
白銀佛輪再次轉過一圈。
銀輝沿著長階繼續向外鋪開。
那些黑線越來越軟。
原本深沉的烏色也一點點褪去,慢慢變成一條條銀色細線。
可越是用力。
線身便越軟。
從風月魔指間滑了出去。
玄奘看著長階下那一張張仍舊沉睡的臉。
「舍利弗尊者當年見龍女之身,心中執著一個『女』字。」
「於是看見女身,便生垢穢之想。」
「施主如今看見世間那些負心、欺人、害人的男子,心中又執住一個『男』字。」
「於是見了男身,便先認定其惡。」
風月魔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這兩個念頭。」
「從何處生?」
「皆從分別而生。」
「先執一個相。」
「再從這個相里分出好壞、貴賤、善惡。」
「分別一起,愛憎便隨之而來。」
「有了愛憎,眼前之事,便再難看清。」
「薩婆若心,不在三界,有分別故,有男有女。」
風月魔喊道:「你懂什麼!你知道她們受過什麼嗎?!」
「貧僧從未說那些苦是假的。」
玄奘答得很快,「苦是真的,傷也是。」
「該還的,也該還。」
「可一人之惡,不能成為另一群人生來有罪的憑據。」
風月魔眼角一跳。
玄奘繼續道:「有人仗著男兒之身欺人,錯在他自己。」
「有人用女子之身害人,也不應因她是女子便該原諒。」
「仇恨不會讓苦消失。」
「仇恨只會再生出新的苦。」
「以恨止恨,恨終不絕。以分別破分別,分別終不除。」
「這世間自有良善之人,也自會有薄倖之輩。」
「好壞從不在於生作男身還是女身,只在於自身。」
「因為曾經受人支配,便要轉過身去支配別人。」
「因為有人踩過,便也要踩住另一個人,才能證明自己站起來了。」
「這不對!」
「女子不該低男子一等。」
「男子也不該低女子一等。」
玄奘聲音一沉,清清楚楚地傳遍殿前。
「真正的救不是替她們做了全部的選擇,把路提前堵死。」
「是要給她們力量,讓她們有一天能夠親手撕開身上的鎖。」
「不必靠誰施捨,也不需要他人相讓 。」
話音落下。
白銀佛輪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