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臉上的笑收了些。
六耳仍低著頭，雙手攥得很緊。八戒方才遞給他的米糕已被捏裂，碎屑落在僧衣上，他也沒有察覺。
沙僧將大手托在他手下，輕聲道：「小六，先鬆開。」
六耳這才低頭看了一眼，慢慢攤開手，將碎了的米糕放進沙僧掌中。
悟空在他面前蹲下，「你在莊外攔著俺們，是聽到老牛要與俺拼命？」
「他不只是想殺了你。」
六耳望著悟空，聲音又急了些，「他更想讓你殺了他！」
悟空沒有打斷。
六耳往前傾了些問道：「哥，你能殺了他嗎？」
等了一會兒，他又問：「哥，你要殺了他嗎？」
悟空站起身來，看了一眼玄奘。
玄奘仍站在旁邊，目光落在六耳身上，並沒有替他答。
這時，莊中老者在門外叫道：「長老們，屋子收拾好了，進來歇歇吧。」
八戒朝外應了一聲，將桌上的飯食端起。
眾人隨老者進了旁邊的屋子，老者弄完便走了，屋中只留下他們。
六耳仍低著頭坐在窗邊，悟空拉過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大大咧咧地坐下。
他沒有接著回答方才那兩個問題，只看著低頭的六耳。
六耳等了一陣，才抬起臉，迎上悟空的目光。
「小六，你在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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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耳沒有答。
玄奘坐在一旁，八戒放下碗碟，小白龍與沙僧也都看了過來。
阿虎跟進屋中，伏在玄奘腳邊，腦袋卻朝著六耳。
悟空靠著椅背，神色已鬆了下來。
「其實不用你說，俺們也知道他想做什麼。他來了，這劫難便有了根，反倒還是件好事。」
八戒拿起一塊米糕，咬了一口，「猴哥說得對。小六，瘋就瘋，拼就拼唄，俺們這一路上，哪一難不是要與人拼命？」
他說著，看了一眼沙僧手中的碎糕，伸手便拿了過來。
「不過二哥得說說你，浪費糧食才是大事。好好一塊糕，怎麼能捏成這樣。」
八戒說著便將碎糕送進嘴裡，吃完又拍了拍手上的屑。
小白龍道：「小六，你真當方才那幾句話，便能勸住他？」
「我們給他講經過，是該說清的總要說清。你二哥那些好話，也是在試他肯不肯回頭。」
八戒點頭，「俺那一聲聲牛哥，白叫的？」
「可他連看都不肯去看。」小白龍繼續道，「嫂嫂母子平安，他聽見了；如意尚有復生之望，他也知道了，我們演戲他也不看。」
「他如今最怕的，是大師兄不肯出手，所以他是瘋了，但不是一般的瘋，劫氣入腦？也不太像。所以是為什麼？」
六耳看看他們，聲音又高了些。
「既然都知道，為何還要去？」
悟空笑道：「知道了，那為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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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耳張了張嘴。
「他入了劫，俺們自然要度他。」悟空坐直了些，「躲著不見，他便不恨了？火便滅了？老土地便能回來了？」
八戒在旁道：「你看看，連你四哥都沒攔著俺們。你這最聰明的，倒在這裡較起真了。」
沙僧聞言，撓了撓後腦勺，「二師兄，俺看出什麼？你們不是沒動手嗎？」
八戒一頓，悟空笑了，小白龍也搖了搖頭。
沙僧看著六耳認真道：「我只知道不能讓他傷了師父，讓他帶走你，而且這裡這麼多施主，怎麼能動手呢？」
八戒瞧了他一眼，「誒呀老沙，說的不是一回事。」
沙僧有些疑惑，又往悟空那邊看。
悟空擺擺手，沒有讓兩人繼續扯下去，重新望向六耳。
六耳點頭。
悟空想了一下，答得很坦然：「俺覺得可以。」
「老牛是有老牛的本事，俺也不是白走了這一路。」
「再說他瘋了，俺又沒瘋，憑什麼打不過他？」
八戒在旁道：「就是，真拿不下，還有俺們呢。他許叫人，倒是省得往後嚷什麼以多欺少。」
悟空沒理他，仍看著六耳，「至於你問，俺要不要殺他。」
「俺定要度了他啊。」
「能救便救，能拿便拿。若到了要殺了他，才能度了他的時候，那俺便殺了他。」
這幾句話說得乾脆，六耳怔在原處。
「他要死，是他的事。俺們做什麼，該怎樣做，自有俺們的道理。」
「難道他喊一句不死不休，俺便只能跟著他發瘋？」
「真到了非殺不可的時候，俺自然也下得去手。這有什麼好躲的？」
悟空往椅背上一靠，又看著六耳。
「打不打、能不能打，這點事，還用你替俺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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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仍在吃糕，小白龍給自己倒了碗水，沙僧拂去六耳衣上的碎屑。
他們的模樣與往常趕路時沒什麼不同。
可六耳一抬眼，便發現幾人又都在看他。
連八戒嘴裡的糕都嚼慢了些。
悟空的笑也收了回來。
「現在的問題是，小六，你到底怎麼了？」
六耳低下頭，手又往衣角上攥。
玄奘此時緩緩開口道，「他聽不到了。」
八戒一下站了起來，「什麼！聽不到？怎麼會聽不到！」
小白龍也趕忙走到近前。沙僧聽見師父這一句，立刻伸手扶住六耳的肩。
「小六，哪裡不舒坦？」
六耳搖頭，「二哥三哥四哥，我沒事的。」
「那是？」
六耳朝窗外看了一眼，隨即又轉向悟空，「哥，這裡的事我聽不清，牛魔王我也聽不清。」
八戒皺起眉，「你方才不是說，聽見他要殺猴哥，還想讓猴哥殺他麼？」
「是，我聽見了。」
六耳說得有些亂，停了一下，才接著道：「在莊外時，我便聽到他要找哥拼命。方才他那般說，那般做，我也猜到了，這些都沒錯。」
「可我聽不到他為何要殺哥，為何自己也要尋死。」
悟空望著他，「所以你才一直不說話？」
六耳點頭，「我一直在聽。」
他的耳朵輕輕動著，手卻重新落回膝上。
「我只聽見他是真的想死。可為何要死，為何一定要與哥決一死戰，我聽不到，我也猜不到。」
八戒看了一眼玄奘，玄奘沒有開口，像是仍等著六耳往下說。
六耳低下頭，「還有這裡的火。我原先以為聽明白了，可進莊以後，才知道我錯了。」
「我聽到的是哥踢翻了爐子，爐磚落下，害了這裡的人，我便也這樣想。」
六耳抬起臉，看向玄奘，「但師叔方才說誰的錯還未可知，莫要先入為主，我才發現不對。」
「但怎麼會錯呢？」
他轉頭重新看向悟空，聲音低了些，「我原以為，只要再聽一聽，總能聽明白。」
「可方才他就站在那裡，我聽了很久，還是一樣的。」
「哥，我不知道為什麼。」
悟空將椅子往近前挪了些。
「所以你怕俺去，會出什麼事？」
六耳張了張嘴，然後點頭道：
「哥，我聽不清，想不出來，所以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