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和布蘭卡站在稍遠的地方。
布蘭卡握著痕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
他早就告訴了自己的一切,而自己卻沒有發現。
「痕。」
「嗯。」
「格蕾修……要怎麼告訴她?」
痕沉默了。
他看著那片海,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塊燒紅的炭。
「……就說,沐陽哥去了很遠的地方。」
痕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等她長大了,再告訴她真相。」
布蘭卡點了點頭,眼淚無聲地滑落。
克萊茵是最後到達的,她從運輸機上跌跌撞撞地跑下來,懷裡還抱著一摞文件。
她一直都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務跟進。
直到她看見了在場的大家,以及滿地的人偶屍體。
她前進的腳步不自覺的慢了下來,最後停在了梅比烏斯的身邊。
「博士……」
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不確定的恐懼。
「沐陽呢?」
梅比烏斯沒有回答。
「博士?」
「……克萊茵。」
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
聽到梅比烏斯的聲音,克萊茵站在原地愣住了。
她看著梅比烏斯,看著這個強大的女人,此刻卻脆弱的仿佛會隨時倒下。
「博士,您……」
「去愛莉希雅那邊。」
梅比烏斯打斷她,聲音里沒有情緒。
「現在的她需要有人陪著。」
克萊茵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向坑洞邊緣走去。
她的腳步很慢。
當她來到愛莉希雅身邊之後,她輕輕開口。
「愛莉……」
話說到一半,她就停了下來。
因為她聽到了聲音,從愛莉希雅那裡聽到的聲音。
她在哭。
無聲的哽咽。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沒人說話。
戰鬥結束了,但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還是死了。
凱文轉過身,看向那片海,看向那個什麼都沒有的方向。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可是……
幾粒冰粒落在了凱文的腳邊。
「這可真不像你啊……」
晚上。
愛莉希雅獨自站在坑邊。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了她的身上,可是她還是沒有動。
直到潮水開始上漲,將他僅剩的那一點點殘存的衣物逐漸浸泡的那一刻,她終於動了。
她狼狽的從邊緣下來,顫抖的伸出手將海水中的那一塊布料小心翼翼的捧了起來。
她把那塊布料貼在胸口,緊緊閉上眼睛。
「我等你。」
她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輕得像是在對某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不管多久,我都會等。」
「你答應過我的,你會回來的……」
海風嗚咽著,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嘲笑。
第十律者的危機暫時解除了。
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恢復了。
逐火之蛾的運輸機是在凌晨到達的。
梅站在艙門口,看著下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島,以及那些散落在海灘上的人影,她沒有立刻下去。
她只是站在艙門門口,手裡攥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報告。
原本是想在對方回來之後跟他一起討論的。
但現在,這些報告和討論貌似都失去了意義。
「梅博士……「
駕駛員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擔憂。
「要降落嗎?「
梅沉默了片刻,過了許久,她聲音清冷的開口。
「降落。「
運輸機緩緩下降,懸停在荒島上方。
艙門打開,海風裹挾著硝煙與咸腥灌了進來,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走下舷梯,高跟鞋踩在沙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邁步走向那些人的中間,面色平靜看不出來一絲情感。
她經過了這些人,但此時這些人沒有一個人抬頭看向她。
除了凱文。
凱文就這麼看著梅來到了愛莉希雅的身邊站定,他伸出手想要說些什麼,但手舉在半空中之後,又默默地放了下來。
梅站在愛莉希雅的身邊,靜靜地看著她。
片刻後,她緩緩開口。
「該回去了,第十律者的事情還沒有完全解決。」
聲音落下,愛莉希雅回應她的只有長久的沉默。
梅收回視線,她轉頭看向愛莉希雅懷中的那關於那個人僅剩的東西,她推了推眼鏡,看不出情緒。
「這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留在這裡沒有意義,該回去了。」
「他已經不在了。」
愛莉希雅在聽到她的這句話後終於動了。
她緩緩轉過頭,眼神中看不出是什麼情緒,粉色的眸子就這麼靜靜地盯著梅,眼裡沒有一絲高光,浮現出來的是一片死寂。
她在聽到梅的這番話,嘴角微微動了動。
緊接著,她嘶啞的聲音從她的嘴裡傳來。
這個聲音,從來沒有從愛莉希雅的嘴裡聽到過。
「他不在了……是你做的計劃吧……」
梅的手微微一顫。
她沒有否認。
見到梅的沉默,愛莉希雅繼續追問。
「你早就知道會是這個樣子的……」
梅只能沉默。
「這是你讓他去的啊……現在你又給我說待在這裡沒有任何意義……」
「你把他當做對抗崩壞的棋子,一個可以隨時死去的棋子。」
「只要你一直還在,我們就一直會聽從你的命令,不顧生死幫你完成你所謂的對抗崩壞的計劃。」
梅聽到這裡,她的手悄悄地攥緊。
凱文一直盯著這裡,在聽到愛莉希雅對梅所說的這些話的時候,他面色一變。
「愛莉希雅……」
愛莉希雅仿佛沒有聽到凱文的聲音,她繼續說道。
「以你的智慧,一定猜到了一些什麼,他肯定也對你坦白了什麼,可是你就是這樣對待他的嗎?」
「讓他當誘餌,讓他拼著自己隨時會死的身體,為你引出千人律者。」
「是你讓他去死的,對吧?」
說到這裡,梅的臉上終於動容了。
「我沒有。」
愛莉希雅輕輕搖頭。
「我知道,這肯定是他提出來的,但你也同意了,不是嗎?」
「我不會怪你什麼,只是現在你告訴我,我在這裡沒有一點意義……」
愛莉希雅咬緊了牙關。
「那你告訴我,我們現在還能為他做些什麼?」
「那我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現在那個一直把我捧在手心裡的人沒了,沒了啊……梅……我還能怎麼做……」
梅的臉色變了。
她的臉上露出了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愧疚。
僅僅是一瞬,但依舊被周圍的幾人捕捉到了。
「我沒有想讓他死。我說過,我需要他活著回來。」
愛莉希雅轉過頭去,輕聲開口。
「但是他沒有回來。」
愛莉希雅看著自己手上的布料,她嘴唇顫抖。
「他永遠不會回來了。」
梅站在她身邊,沉默了。
海風嗚咽著,吹散了她們之間的對話。
凱文沉默的轉過身來,看向此時情緒各異的大家,拔出插在沙礫中的天火大劍。
他的手臂還在發抖,但他的語氣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走吧,大家。我們回去之後還有事情要做。」
沒有人回應他。
「我說,我們該回去了。」
他提高了音量,聲音裡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死了,但我們還不能休息,崩壞還在繼續,我們還要繼續戰鬥,以及……」
他頓了一下,喉嚨里像是堵著什麼東西。
「我們不能讓他白白死去。」
千劫冷笑一聲,面具下的聲音帶著些許嘶啞。
「說得輕巧。你打算怎麼做?繼續當梅的走狗,繼續玩那些拯救世界的遊戲?」
凱文轉過頭,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深沉的疲憊。
「我不知道。「
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被海風吹散,「但我不能停下來。如果我停下來,我會……「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停下來,就會想起那個人的笑容。
就會想起那些看似平常的閒聊里,藏著的告別。
他會崩潰的。
眾人沉默的抬頭看向凱文。
凱文將大劍插在腳下柔軟的砂礫上,目光眺向遠方。
在一片燃燒的大地上,我向他,向所有人做出承諾。
「人類一定會戰勝崩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