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特的身體依舊在不斷縮小。
那些平日裡只有在電子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聚合物長鏈,此刻如同參天巨柱般從他身旁呼嘯而過,每一根都粗得足以塞下一整座城市。
他試圖伸手抓住其中一根,但手指直接從分子鏈中穿了過去,就像是試圖握住一道投影。
然後是原子層面。
斯科特拼命調整著下墜的姿態,但他的四肢完全不聽使喚。
最後就連原子核也消失了。
色彩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或者說,色彩這個概念本身在這裡就不存在。
空間在這裡也失去了意義。
他明明感覺自己正在朝下方墜落,但下一秒他的身體又被拋向了上方,緊接著是側面、斜上方、反方向,所有方向在同一瞬間疊加在一起,他的前庭系統徹底崩潰了。
時間在這裡同樣失去了意義。
斯科特感覺自己在量子領域裡已經墜落了整整一個世紀,但也可能只是零點零零一秒。
「我要死了。」
這個念頭在他的意識深處浮現出來,不是恐懼,不是憤怒,只是一種純粹的認知。
他正在從一個人類變成一堆離散的粒子,他的記憶、他的情感、他所有存在的痕跡,都將在這片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的虛空中徹底消散。
沒有人會找到他,沒有人會記得他,他甚至不會留下一具屍體,只會變成量子態海洋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漣漪。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爸爸!」
凱茜的聲音。
斯科特的意識在那一聲,爸爸中重新凝聚了起來。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但他感覺到了胸腔深處湧起的那股力量。
那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本能,是一個人在即將被虛無吞噬前被至親喚回時爆發出的求生意志。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從腰間取出一隻藍色的飛盤,那是皮姆交給他的放大飛鏢。
斯科特盯著那隻飛盤,腦子裡下意識有一個念頭,我要把這個東西塞進調節器。
調節器就在他的腰間,他用盡全身力氣朝那隻飛盤按了進去。
飛盤嵌入調節器的瞬間,一道刺目的白光從接觸點炸開。
斯科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膨脹,最後重重砸在瑪姬家客廳的木地板上。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在他突然膨脹的氣流衝擊下劇烈搖晃,幾顆燈泡同時炸裂,玻璃碎片如同冰雹般灑落下來。
他躺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肺還是完整的。
汗水從額頭上滾落下來流進眼睛裡,又順著眼角滑落在地板上和那些玻璃碎片混在一起。
「爸爸!」
凱茜從冷鋒身後跑過來,一把撲進了斯科特懷裡。
凱茜的胳膊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又會消失。
她的毛絨兔子被夾在兩人中間壓得變了形,但小丫頭完全顧不上這些,只是把臉埋在斯科特的頸窩裡,一遍又一遍地喊著爸爸。
斯科特的手掌撫上女兒的後腦勺,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
冷鋒將瑪姬和凱茜送回屋內時,客廳里已經是一片狼藉。
碎裂的落地窗玻璃鋪滿了整張波斯地毯,水晶吊燈砸在茶几上斷成了兩截,牆壁上到處都是等離子刃燒灼出的焦痕和戰甲推進器噴出的黑色尾氣印子。
瑪姬站在玄關處,看著自己曾經精心布置的家變成這副模樣,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但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哭訴,只是彎腰將散落在地上的相框一個一個撿起來,用袖口擦掉玻璃表面的灰塵。
斯科特抱著凱茜從門口走進來時,瑪姬正好撿起最後一張相框。
那是凱茜三歲生日時拍的全家福,照片裡的斯科特穿著那件她送給他的深藍色格子襯衫,笑得像個傻子。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把相框輕輕擱在鞋柜上,轉身面對著斯科特。
「你答應過我。」
瑪姬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咬緊的牙關里擠出來的。
「你答應過我,不會再讓那些危險的事情靠近凱茜。」
斯科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已經睡著的女兒,凱茜的小手還緊緊攥著他的戰衣領口,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痕。
他把凱茜輕輕放在沙發上,然後直起腰看著瑪姬。
「我知道我不配說對不起。但今天的事,我不會讓它再發生第二次。」
瑪姬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憤怒、有疲憊、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某種斯科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她最終沒有說什麼,只是轉過身走到沙發邊坐下,將凱茜的小腳從沙發邊緣挪到自己腿上,輕輕揉了揉女兒冰涼的腳趾。
冷鋒站在門口,面甲已經彈開,臉上的表情介於尷尬和敬意之間。
他朝瑪姬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對斯科特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出去。
斯科特猶豫了一下,俯身在凱茜額頭上輕輕親了一口,然後跟著冷鋒走出了那扇被撞得歪歪斜斜的前門。
皮姆宅邸的客廳里,壁爐里的火焰正燒得噼啪作響。
漢克·皮姆坐在他慣常坐的那張深棕色皮革單人沙發上,手杖橫擱在膝頭,花白的頭髮已經被霍普仔細梳理過,但臉上那道被克勞斯用槍口抵住太陽穴時留下的淤青還清晰可見。
霍普坐在沙發扶手上,一隻手搭在父親肩頭,父女倆之間的那道裂痕在今天這場生死劫難之後,似乎終於開始癒合了。
林遲坐在皮姆對面,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紅茶。
他的烏魯長刀靠在沙發扶手旁邊,刀身上還殘留著幾道被等離子刃划過的淺痕。
斯科特推門進來時三個人同時抬起頭看向他,那目光里的關切讓斯科特一時間不知道該先跟誰說話。
斯科特在沙發上坐下來,接過林遲遞過來的茶杯,捧在手裡卻沒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