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勒斯特的清晨。
巴基·巴恩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面孔。
他的左手戴著一隻黑色皮手套,將那台在陽光下會反射出刺目金屬光澤的機械手臂完全包裹起來。
他在老城區那條熟悉的巷子裡拐了三個彎,最終停在一個用木板條搭建的簡陋水果攤前。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羅馬尼亞婦人,花白的頭髮用一條褪色的藍頭巾裹著,正用粗糙的手指將新到的李子一顆一顆碼在木格子裡。
她用蹩腳的英語問他要買什麼,巴基沒有回答,只是伸出左手從木箱裡挑了幾顆深紫色的李子。
那隻金屬手指的指尖在李子表面輕輕按壓,力度精準得如同實驗室里的微壓傳感器。
隨後他挑了四顆軟硬適中的,擱在攤位上。
老婦人用今早的報紙把李子包好遞過來,他付了幾枚硬幣,轉身走進巷子裡。
他在巷子深處靠著牆剝開一顆李子,咬了一口。
酸味先衝上來,然後是甜,再然後是某種他無論如何也抓不住的東西。
他想起了布魯克林碼頭夏天的海風,想起了史蒂夫·羅傑斯還是個小個子時被人揍得鼻青臉腫的樣子,想起了咆哮突擊隊的營帳里達姆彈·杜根用口琴吹的那首跑調的曲子。
但這些畫面一出現就碎掉了,像有人用錘子砸爛了一面鏡子。
也是就在這時,他的餘光忽然掃到了手中的報紙。
報紙頭版的正中央,赫然印著他的照片。
巴基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沒有慌亂,沒有加快腳步,只是將兜帽往下拉了拉,像任何一個買完菜回家的普通人一樣慢慢走進公寓樓。
但推開房門的瞬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房間裡有人。
史蒂夫·羅傑斯站在窗戶旁邊,窗簾拉得只留一道縫,午後的光線從那道縫隙里斜斜地切進來,落在他褪了色的深藍色的戰衣身上 。
「這棟樓的安保比我想像的還差。 」史蒂夫的聲音不高,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你至少該換把鎖。」
巴基沒有說話。
他站在門口,左手垂在身側,右手還揣在兜里攥著那三顆李子。
兩人隔著狹小的房間對視了幾秒,然後史蒂夫往前邁了一步。
「維也納的事,是你做的嗎?」
巴基看著他,那張被歲月和酷刑反覆打磨過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迴避。
「不是。」
史蒂夫點了點頭。
他相信對方,不是因為證據,而是因為這個人七十年前替他擋了無數次拳頭。
「我相信你。」史蒂夫說道。
「但外面那些人不信,他們現在要抓你,特查拉也在找你。」
巴基剛要開口,公寓樓下便傳來一陣尖銳的剎車聲。
兩輛黑色裝甲運兵車橫在街道兩頭,從車廂里跳下來的特警穿著全套黑色戰術裝備,頭盔上的夜視儀在灰濛濛的晨光中閃著幽綠的光。
「你的房東?」史蒂夫問道。
「我欠了兩個月房租。」巴基打開壁櫥,從裡面拖出一隻已經磨得起了毛邊的帆布背包,迅速將幾件衣物、幾本筆記本和一些現金塞進去。
下一秒,特警用一根可攜式液壓撞錘,就將公寓的木門撕裂,碎裂的木屑和鐵質合頁一起朝室內濺射。
四名身穿黑色戰術背心的特警魚貫而入,槍口在狹小的玄關里交錯掃過,紅色雷射瞄準點落在牆壁、冰箱、水槽和那扇拉著窗簾的窗戶上,最終全部指向了站在房間的兩人身上。
史蒂夫甚至沒有舉起盾牌。
他在第一名特警的槍口對準自己胸口的瞬間側身切入,左手扣住對方的槍管向外推偏,右肘同時砸在第二名特警的戰術頭盔側面,那顆頭盔連帶著裡面的腦袋一起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隨後他用振金盾牌從下往上斜削而出,將其餘幾人的突擊步槍從中間砸成了兩截,子彈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巴基在史蒂夫動手的同一瞬間便已經拎著帆布背包沖向了窗戶。
他沒有回頭,沒有猶豫,左手五指扣住窗框邊緣猛地發力,振金手指在磚牆上抓出五道淺淺的溝痕,整個人如同一隻被彈射出去的貓般從四樓窗口翻了出去。
他的金屬手臂在墜落過程中扣住了三樓窗台外沿的裝飾石條,借著那一瞬間的抓握力將身體橫向盪出,雙腳踩上隔壁建築的消防梯平台,然後沿著生鏽的鐵梯朝樓頂狂奔。
「所有單位注意,目標逃往頂層,重複,目標逃往頂層。」
樓下的指揮官在通訊頻道里咆哮,十幾名特警立刻分成兩路,一路從樓梯追擊,一路從建築外圍包抄。
巴基翻上樓頂時,布加勒斯特清晨的冷風裹挾著老城區特有的煤煙味撲面而來。
他站在樓頂邊緣往下看了一眼,四層的高度對於他的金屬手臂和強化體質來說不算什麼,只要跳到對面那棟樓的屋頂再翻過兩道圍牆就能鑽進老城區的地下通道。
他在腦子裡規劃好了整條逃生路線,然後後退幾步開始助跑。
但他只跑了三步就不得不停下來。
樓頂水箱的陰影里走出一道人影,通體漆黑的戰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暗銀色光澤,頭盔的目鏡是兩道狹長的白色光帶,振金編織的裝甲板貼合著穿戴者修長而充滿爆發力的身形,每一塊甲片都在晨風中紋絲不動。
黑豹。
特查拉沒有說任何開場白,他的右腿在混凝土樓板上猛然發力,振金戰靴將樓頂的防水層踩出一圈蛛網般的裂紋,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般朝巴基撲了過來。
五指張開的戰甲手套在空氣中拉出五道銀白色的爪痕,振金利爪的尖端直取巴基的胸口。
巴基側身閃避的動作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完成的。
他的左臂橫在胸前,振金手指與黑豹的利爪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金屬碰撞的火花在清晨灰濛濛的光線中炸開一簇刺目的白熾色。
那股衝擊力將巴基整個人向後推了整整三四米,戰靴在混凝土樓板上犁出兩道白色的擦痕,但他沒有摔倒,而是在後退中調整重心,右拳同時從下往上勾向黑豹的下頜。
特查拉用左臂格開了那一拳,力道大得讓巴基的右手指骨發出一聲脆響。
緊接著黑豹的右膝已經頂了上來,振金護膝結結實實地撞在巴基的腹部,將他整個人撞得向後弓起,胃裡的酸水翻湧到喉嚨口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巴基借著被擊中的慣性向後翻滾,左手在地面上猛地一拍彈起身來,順手抄起樓頂上那根生鏽的鐵質通風管朝黑豹橫掃過去。
特查拉沒有躲。
他抬手抓住通風管的中段,振金利爪如同切豆腐般將鐵管削成了兩截,然後在巴基還沒來得及後退的瞬間欺身而上,右掌張開扣住巴基的左臂肘關節,左掌按在他的肩胛骨上,雙手同時發力將巴基整個人面朝下按在了冰冷的混凝土樓板上。
黑豹戰甲內置的振金纖維肌肉束在這一刻爆發出的力量遠超巴基的金屬手臂。
巴基拼命掙扎,左臂的振金手指在樓板上抓出五道深深的溝痕,混凝土碎屑四處飛濺,但他的身體被特查拉用膝蓋頂住了後背的脊椎位置,那個角度讓他的金屬手臂完全使不上力。
「別動了。」特查拉的聲音透過黑豹頭盔的外放器傳出來,低沉而克制。
「我不想在這裡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