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遲感受到了那道視線。
他偏過頭看了傑奎琳一眼,眼神中滿是不解。
傑奎琳沒有移開視線,那雙眼睛像兩把刀刃,釘在林遲臉上。
會客室里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抽走了,連窗外漏進來的陽光都顯得比剛才更重了幾分。
林遲被她看得後脊梁骨有些發緊,下意識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史蒂夫的目光在長桌周圍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自己那雙手上。
「當我再一次看見她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些東西比戰鬥更重要。」
「我花了七十年的時間去當美國隊長,去拯救世界,去打那些似乎永遠打不完的仗。」
「每一次任務結束之後我都問自己,接下來呢?下一個戰場在哪裡?下一次要拯救的人在哪裡?」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向窗外的紐約天際線。
「但當我站在那家俱樂部門口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我不想再問這個問題了。」
「所以你就留了下來。」巴基替他說出了這句話。
「我留了下來。」
史蒂夫點了點頭,嘴角浮現出一個極淺極淡的笑容,那個笑容與幾十年前布魯克林街頭那個瘦弱少年如出一轍。
「我娶了佩吉,組建了家庭,過了一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生。」
「沒有任務,沒有戰爭,沒有九頭蛇,沒有沒完沒了的行動報告。」
「聽上去不錯。」
林遲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輕鬆。
「確實不錯。」
「所以也就是說,這個世界以後不再會有美國隊長了?」
山姆的聲音在這一刻響起,語調平靜,但平靜之下壓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複雜情緒。
史蒂夫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他彎下腰,從腳邊提起那隻一直沒人注意到的黑色圓形背包,放在桌面上,朝山姆推了過去。
「我差點忘了。」
山姆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他認識那隻背包。
史蒂夫將背包的拉鏈緩緩拉開。
圓盾被史蒂夫從背包里取出來,輕輕推向山姆。
巴基偏過頭與他對視了一眼,然後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林遲。
林遲則是完全不在意。
山姆伸出雙手。
他緩緩舉起盾牌。
那面盾牌在他手中反射著從窗外漏進來的陽光,星形的徽記在光線中泛著銀藍色的光澤。
「感覺怎麼樣?」
史蒂夫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在交接重要物品時特有的鄭重。
山姆看著自己手中那面盾牌,又看了看史蒂夫臉上那種期待而平和的表情,然後低下頭,用只有會議室里的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感覺不像是我的。」
「現在是了。」
那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山姆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你要學會相信這一點。」史蒂夫柔聲道。
山姆將盾牌重新放回桌面上,雙肘撐在桌沿,肩膀微微前傾,像是在和那面盾牌進行一次只有他們之間的對話。
「我會盡力的。」
「那就夠了。」
史蒂夫將這些事情交代完畢之後,雙手撐著桌面站了起來。
「我該走了。」
巴基和山姆幾乎同時抬頭看他。
「這就要走?」
巴基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來不及收住的錯愕。
史蒂夫聞言笑了笑,那笑容里的意味複雜得讓巴基心頭一緊。
「你們最好也一起走。」
史蒂夫說著,目光不輕不重地朝傑奎琳的方向偏了一下。
巴基和山姆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然後兩個人的脊背同時僵住了。
傑奎琳依舊坐在原位,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姿態端莊得像是來參加聽證會。
但她周身的寒意已經濃郁到一種可怖的程度,了解傑奎琳的巴基果斷起身。
伸手在山姆肩上拍了一下。
「走吧。」
山姆下意識握緊盾牌抱在懷裡,跟著巴基朝門口挪了幾步。
「沒錯,我覺得我們可以去喝上一杯。」
沒人應他。
兩人以極為高效的速度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林遲的目光追隨著那兩個背影消失的方向,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也跟著站了起來。
「那什麼,我也去喝一杯酒,畢竟好久不見了。」
但他剛剛站起來,腳步甚至還沒來得及朝門口邁出,一隻纖細卻力道驚人的手便從旁邊伸過來,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林遲低下頭,看到五根修長而冰冷的手指扣在自己左腕上。
「酒什麼時候不能喝。」
「在這之前,林遲,你是不是該跟我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
林遲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
傑奎琳沒有鬆手的意思。
「林遲,我問你,你回到一九四三年的時候,去見了佩吉·卡特。」
她的聲音很輕,語氣平淡,卻讓林遲後脊梁骨升起一陣涼意。
「是去了。」
「那你為什麼不來見我?」
林遲偏過頭看她,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
「我那時候如果出現在你面前,你肯定會揍我。」
傑奎琳微微眯起眼睛,那雙灰綠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某種林遲很熟悉的危險光芒。
「那你憑什麼覺得,現在就不會了?」
林遲的反應極快,左腕猛地一翻,試圖從她指間掙脫。
傑奎琳顯然早有準備,在他手腕翻轉的瞬間借力起身,右腿已經橫掃過來,鞋尖擦著林遲的胸口掠過。
林遲身體後仰,後背幾乎貼上了會議桌的桌面,那一腳從他鼻尖上方掃過,帶起的風讓他額前的髮絲全部揚了起來。
他沒有還手,只是一邊後退一邊抬手格擋,嘴裡還不停說著。
「傑奎琳,這事我們可以好好談,沒必要動手。」
傑奎琳沒有回答,她的回應是一記又快又狠的肘擊。
「你寧可看著史蒂夫和佩吉跳舞,也不肯順路來看看我。」
傑奎琳手上攻勢越來越快,拳腳之間帶著一股凜冽的狠勁。
林遲被逼得連連後退,背脊撞上牆壁的瞬間,他雙腿一屈,整個人順著牆面滑了半尺,堪堪避開一記直取面門的正拳。
那一拳砸在牆上,石膏板牆皮崩開一片龜裂的紋路,石灰粉簌簌往下掉。
「我錯了,我真錯了。」
會客室里的動靜越來越大,桌角碎了,牆皮掉了,連天花板的燈都在震動中晃個不停。
白澤的程序自動運行,考慮到兩位此刻的互動可能會影響門扉集團在訪客心目中的形象,自動關閉了會客室大門。
厚重的合金門無聲滑合,將裡面的打鬥聲完全隔絕在外。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通訊提示聲打斷了兩人互動,林遲用剛剛恢復的手臂按下接通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