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9章 平安夜(下)
臨近黃昏,商店準備打烊。店員們正在做著最後的整理工作,明天他們同樣可以休息,只留下一個遠方來的老單身漢在店鋪中守夜。
姍姍來遲的顧客慌忙地為家人挑選禮物,粗心的父母一不留神,身邊的孩子就已經把襪子套在手上。
於是平襪子變成了手套,甚至還塞進了嘴裡。不必要的家庭支出增加了,孩子也喜提了這一年最後一次愛的教育。
一旁的雜貨店已經關門,年邁的老店主坐在一旁的石墩子上看著歡快到有些吵鬧的人群陷入了沉思。
他在這條街上幹了四十幾年,更早一些的事情他還參加過反法戰爭。當初因為法國人的到來,整個德勒斯登一片蕭條。
法國人走後更是蕭條,誰讓他們站錯了隊伍。
之後幾十年的和平,帶來的卻是另一種蕭條。
在十九世紀和平與繁榮並沒有直接聯繫,雖說薩克森是整個德意志最早工業化的區域之一。
但也承載了無數工業化的血淚,海量的家庭手工作坊一夜之間坍塌,幾百年的歷史與傳統被直接蕩平。
不過真正恐怖的是穀物危機,實際上整個薩克森在反法戰爭之後長期處於一種吃不飽飯的狀態。
與工業上的迅速發展不同,薩克森的農業一塌糊塗,糧食價格又被糧商控制。
曾經的薩克森人與維也納人差不多都是慵懶的代名詞,但在反法戰爭結束的二十年後,普通人卻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恢復二十年前的生活。
韋廷家族在薩克森的名聲不錯,也確實做了不少事情。但他們的思路和做法依然停留在中世紀,即靠施捨窮人和捐贈教會來彰顯自己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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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套做法在歷史上可能曾經奏效過,但幾百年的發展這套做法的路徑早已被人吃透。
結果就是所謂的慈善成為了純粹的過場,那麼薩克森政府撥付的資金根本沒有多少用在了實處,反而是養出了一群腦滿腸肥的慈善家。
薩克森確實是當時整個德意志地區發展最為迅速的地區之一,更是創造了無數富豪,歌劇、文藝登峰造極。
但這並不妨礙德勒斯登和萊比錫有著整個德意志第一、第二的貧民窟,以及上百人共用一個廁所的窘迫。
所以才會有1848年那個灼熱的夏天,無數人走上街頭,火焰和硝煙再次覆蓋了整個國家。
也許薩克森王國的運氣真的不太好,明明是普奧之間的戰爭,薩克森又差點成為內戰的主戰場。
作為一個薩克森人,雖然薩克森王國經常打敗仗,但他並沒有像那些所謂的德意志民族主義者那樣不忠,他始終效忠的都是韋廷家族。
然而神羅統一之後,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一次真的不同了,歡快的笑聲似乎從未停止,人們的笑容也是發自真心。
商品的銷量從未這樣好過,人們也從未這樣大方地花錢。憂愁似平已經被人們拋到了九霄雲外,更多的人開始談論起了未來和夢想。
小偷、強盜、黑幫、流浪漢,以及那些無人敢惹的惡吏們似乎也都一同消失了。
他已經有些開始理解那些民族主義者口中的盛世了,這確實是一個值得為之付出一切的理想。
他已經將幾箱不好賣的舊貨整理出來,帝國政府願意統一收購,然後將其送到孤幾院去。
店主將手插在圍裙里取暖,靜靜地看著雪,靜靜地等著帝國政府的工作人員上門。
帝國政府的出價不高,但他很樂意接受。他想著這應該算是兩份禮物,他送給孩子們的,也是帝國送給他的...
當然也有一些格格不入的身影,一輛漆黑的馬車疾馳而過,車上的人雖然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操作還是向周圍傳達了一種他很急,生人勿進的信息。
人們都很清楚這些黑衣衛士是做什麼的,正是因為這些人的存在一直為帝國剪除害蟲,持續保持帝國的活力,普通公民才能生活得如此自在。
只不過他沒想到這群人平安夜還在忙著抓人,也是真夠敬業的。
人們對這些黑衣人已經見怪不怪,畢竟這群人又不會盯著普通的守法公民。
至於那些官員和貴族,普通公民很難與其產生共情。
聖誕前後的大規模清查在奧地利早已形成傳統,但對於剛剛加入神羅的官員卻還未適應。有些人上一秒還在私人會所中大放厥詞,一下秒就成了階下囚。
事實上很多事情,那些他們早就在自己的親戚朋友那裡聽說過。從奧地利來的同事們更是鄭重警告過他們。
但有些時候刀不落在自己身上,他們是不知道疼的。
更何況很多人還有一種僥倖心理,在這群人看來,弗蘭茨和帝國政府無論如何都應該對他們網開一面才是。
畢竟弗蘭茨在一部分人看來就是一個沽名釣譽之徒,喜歡討好平民,過分注意自己的名聲。
這樣的人理論上應該非常好拿捏才是...
他們都覺得自己對弗蘭茨很了解,畢竟在過去的很多年中他們都覺得自己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弗蘭茨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但他並不會因為對方低估自己就放過對方。
正相反,弗蘭茨還用利用信息差進行窮追猛打。弗蘭茨並不是那種疑心病很重的人,他也很樂意給那些過去其他邦國的官員機會。
但在弗蘭茨面前,無論是誰都沒有特權。
踐踏底線的害群之馬必須被清除,然而實際在聖誕清查中遭重的大多數都是原本其他邦國的官員。
不過這在外人看來就是在剷除異己,更加惡毒且更加誅心的說法就是在卸磨殺驢。
對此支持者有之,反對者有之,恐懼者亦有之。但真正聰明的人卻是在埋頭辦事,因為在此時的神羅太過跳脫的人是沒有好下場的。
俾斯麥、拉蒙德·迪特列夫、克莫拓爾男爵、托爾貝克...這些人甚至在舉報自己的同事。
這些時代的精英們可能比弗蘭茨更討厭各自系統里的渣滓,只不過由於歷史上的種種原因,他們只能和這群渣滓虛以委蛇,處處被人掣肘。
如果有一個能幹掉那些渣滓的機會,他們甚至比弗蘭茨還要積極。
當然舉報之後還要經過漫長的核查,確定一切屬實才會進行逮捕。
總之這平安夜對於很多人來說並不平安,所以總是不斷有人向弗蘭茨建議取消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進行清查逮捕活動。
畢竟弗蘭茨的做法多少有違教義,容易教壞小朋友。
當然弗蘭茨對此有著自己的解釋,他覺得壞人們越是寢食難安,普通人才越安全。
帝國庇護的是守法公民,而非違法之人。懲戒他們與平安夜的主旨並不衝突。
對於那些在行動中犧牲之人,弗蘭茨只能說那是他們的責任與義務。
事實上神羅內部的調查員和檢察官們對此並無怨言,或者說他們早就做好了這種準備o
對於這個群體來說,犧牲反而是自己價值的證明。
畢竟沒人會去針對那些沒什麼能力的調查員和檢察官,在那些貪官污吏的眼中,他們巴不得所有的監察者都是酒囊飯袋。
另一方面第一批符合標準的調查員和檢察官已經開始退休,當屆一共57人。
這些人即便退休每人也配有兩名保鏢負責24小時保護他們。
工廠早已關門,那位雜貨店的店主在將貨箱放上馬車之後也回身鎖上了店鋪的大門。
老實說他仍然覺得缺了點什麼,那就是趁著平安夜出來的乞丐。
每一年那些成群結隊的乞丐都讓街邊的店主們頭疼,那些人除了所要零錢以外,還會打量店鋪本身。
說的更加直白點就是踩點,所以店主們面對這些瘟神往往是進退兩難。
既不能惹惱對方,又不能過分討好使得自己露怯。
萬般無奈之下不但要破財消災,還要把人留在店鋪里以防萬一。
這些職業乞丐組成的幫派就是這樣既噁心,又可怕。
除此之外他們的手段也非常陰毒,丐幫的幫主和高層是不去行乞,又或者行竊的。
他們會穿著非常體面的衣服,然後堂而皇之地讓那些乞兒去做這些危險、不體面的工作。
因為是小孩子所以更難防範,即便是被抓也很少有人真下得去狠手。
即便是下得去狠手,也要考慮影響。
另一方面乞兒有的是,死了也不心疼,如果殘了那麼還可以博取更多同情。
此外乞兒因為是小孩子,所以他們說的話也沒法當成證言。
這種做法不但一本萬利,還沒有任何風險。
所以丐幫總是難以剿滅,但在神羅統一之後僅僅幾個月的時間裡曾經的社會毒瘤就幾乎銷聲匿跡。
一個個丐幫被殲滅,大批職業乞丐被審判,被流放。乞兒們被送入孤兒院或者改造所。
小孩子的可塑性是非常強的,有些人只是被迫作惡,只要有合理的規訓,適當的引導,他們依然可以回歸正常社會。
但有一些已經受到深度腐化的孩童就沒法用常規方式來處理,只能使用更加嚴厲的手段以免他們再去禍害別人。
還有一些雖然還是孩童,但已經與惡魔無異,奸淫擄掠、無惡不作,視人命為草芥,身上罪孽無數,甚至還背著幾條人命。
這種人就只能物理感化了。
弗蘭茨深知自己能力有限,所以他只會儘量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消滅那些丐幫沒有多困難,只要下得去狠心很多人都能做到。
真正的問題在於那些真正的乞丐和流浪漢,這一次神羅在聖誕期間建立了很多臨時庇護所來收留那些真正無家可歸之人。
至於那些職業乞丐則是統統抓起來,送入苦役營改造。第一次一個月,第二次一年,第三次直接發往殖民地。
這些職業乞丐也想裝可憐博同情,可殊不知他們早就透支了人們對他們的同情。
沒人會覺得弗蘭茨在欺負人,反而還會有一種大快人心的感覺。
至於更激烈的抵抗?他們真有那種血性也不會去做職業乞丐。一旦發現那種靠拐賣、
殘虐兒童的丐幫組織直接視為邪教組織。
剿撫並用一直都是王道,其中重點在於該撫的撫,該剿的剿,而非單純的拉一部分,打一部分。
前者為道,後者為術。
事實上弗蘭茨的改造正在飛快減少神羅內部的乞丐和流浪漢,因為人的價值正在被不斷發掘。
當乞丐或者去流浪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是無奈之舉,弗蘭茨針對的是無奈本身,而非他們。
解決了他們的無奈,他們自然沒必要非去當流浪漢不可。畢竟流浪漢的日子可與快樂不沾邊...
除了創造更多就業崗位和改善就業環境以外,弗蘭茨還能直接減少閒置人口數量。
這裡指的當然不是人類清除計劃,而是神羅的海外殖民地。殖民地的生活雖苦,但卻比在神羅內部更有機會。
尤其是對於那些一窮二白的人來說,他們沒有資金,沒有人脈想要混出頭簡直比登天還難。
但在殖民地不同,大多數人都沒有資金和人脈,同時資金和人脈的權重也沒有那麼大,這樣的環境下反而更容易出頭。
從帝國的角度講則是優化人力配置,對於弗蘭茨來說,他並不需要那麼高的失業率。
帝國的發展才是第一位的,至於那些資本家們能不能賺到錢是他們自己的問題。
如果他們沒本事,那麼弗蘭茨可以找人代替他們或者親自代替他們。
《平安夜》的歌聲響起。
「平安夜,聖善夜!
給世界帶來了救贖,從天國金色的高處,讓我們看見豐盛的恩典這首歌來自那個當初剛剛結束戰亂的薩爾茨堡,反法戰爭剛剛結束,饑荒與貧窮籠罩著歐洲大多數地區,一名助理神父寫下這首膾炙人口的歌曲。
不過這首在極度困苦狀態下寫出的歌卻有一種能帶給人們安詳和慰藉的力量。
當然很少有人會追尋這背後的歷史,人們只知道它能給這個節日披上一層神聖且安詳的外衣。
同時這首歌也非常符合大德意志主義者的宣傳口徑,更符合他們的救世主情結。
帝國政府則是需要它為帝國的正統性與合法性做進一步的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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