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鎮河床那片區域,被圍欄封了。
圍欄是臨時拉起來的,鐵絲網上掛著"地質監測作業區"的牌子,紅底白字,隔著一百米就能看見。圍欄外面停了三輛黑色的車,一輛是周局長的,一輛是省里下來的,還有一輛掛著京城的牌照,車身比前兩輛都新,輪胎上的泥也比前兩輛多。
楊組長站在圍欄旁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看著河床底部那些正在被裝進白色裹屍袋裡的黑色殘骸,目光落在那些袋子的輪廓上,沒有動。他身後的副手正蹲在河床邊上用鑷子夾起一塊暗灰色的碎屑放進密封袋裡,動作很輕,像是在處理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
李建軍從越野車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把整條河床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白色裹屍袋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扎眼。楊組長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把他手裡那根煙收進了口袋裡,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李建軍走過來。
"昨天晚上,你一個人?"
"對。"
楊組長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腰後,那兩把短刃的輪廓隔著外套布料微微凸著。
"那些東西——九個,你一個人解決的?"
"九個。全解決了。"
楊組長沉默了一瞬,像是正在重新調整他對面前這個人的全部認知框架。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了一些,像是不想讓旁邊的人聽見。
"李建軍同志,我見過一些不尋常的事。但一個人在沒有重武器的情況下,解決九個速度超過常人、力量遠超常人的未知生物——這不在我的經驗範圍內。你方便給我一個解釋嗎?"
李建軍站在河床邊緣,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楊組長,我身上有一些東西,跟別的人不一樣。具體怎麼來的,我目前也沒辦法完全講清楚。但我能告訴您的是:這件事我能處理。昨晚那些東西是從裂縫裡爬出來的,它們的動作和形態跟秘境裡的生物一致。現在裂縫正在擴大,接下來還會有更多。"
楊組長看著他,沒有說話。
"還有幾天?"他問。
"四天。"
"四天之後,你打算怎麼關門?"
"我需要站在門的兩側同時發力。秘境內側有守門人接應,我在外側配合。兩把鑰匙已經完成了共鳴,到時候只要同時啟動,裂縫就會合攏。"
楊組長站在那裡,把那根沒點燃的煙從口袋裡掏出來又放回去。
"你需要什麼,直接跟我說。"
"我需要礦區鐵路沿線全部清空。從現在開始,任何無關人員不得進入那道隧道口周圍五公里的區域。清河鎮河床沿線也一樣,圍欄內不許有人進入。"
"我已經安排下去了。今天之內全部清完。"
楊組長轉身走回他車子那邊,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朝後傳過來。
"昨天晚上那些東西——你解決它們的時候,用了多久?"
"大概三分鐘。"
楊組長沒有再說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發動之後沿著土路往外開,後視鏡里倒映著李建軍站在河床邊上的身影,筆直地立在那道白色的晨光里,被河床兩側的圍欄攏在中間,像一根正在被陽光慢慢拉長的標尺。
李建軍在河床邊上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白色裹屍袋被一輛灰色的廂式貨車裝進去,車廂門關上之後那輛車也開走了。趙鐵軍從圍欄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隻保溫杯遞給他。
"哥,楊組長走之前讓我跟你說一句——他剛才在省里協調清河鎮轉移的事,鎮西邊那兩公里的住戶,今天下午開始分批撤到鎮東頭的臨時安置點。"
"知道了。"
他接過保溫杯喝了一口,把蓋子擰好遞迴趙鐵軍手裡,轉身沿著土路走回越野車那邊。
車子開回江州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他推開車門下來的時候站在巷口停了一下,那串紅燈籠正在午後的風裡慢慢轉著,紅綢布被太陽曬得微微發亮。
他推開院門走進去的時候,念安正蹲在花壇邊上給那排冬青澆水,念平坐在旁邊的地上,手裡攥著一根塑料鏟子。聽見門響抬起頭來,念安扔了水壺站起來跑過來。
"爸爸!你昨天晚上走了我都沒醒——你去哪兒了?"
"去辦了點事。辦完了。"
"你晚上還出去嗎?"
"不出了。在家。"
念安滿意地跑回花壇邊繼續澆水了。林薇薇從客廳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濕毛巾,遞給他擦手。他接過來擦了一把臉,毛巾上有淡淡的皂香。
"媽早上做了你喜歡的韭菜盒子,還熱著。你去吃吧。"
他走進屋的時候李母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聲音開得很小,屏幕上正在播午間新聞,畫面是某個公路路段的封閉通告,主持人正在念稿,聲音被壓得很低,幾乎聽不清。李母看見他進來就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來往廚房走。
"鍋里還給你熱著,我去端。"
他坐在餐桌邊把那盤韭菜盒子吃完,喝了半碗粥。李母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吃,等他放下筷子才開口。
"昨天晚上你出去的時候,臉色不對。我問晚晴,她沒多說什麼。我也不問。你吃完了去睡一覺,臉都是青的。"
"嗯。"
他上樓洗了把臉,躺了大約一個小時,翻了幾次身,沒有完全睡著,但閉著眼睛讓身體歇了一陣子。快兩點的時候他聽見樓下傳來念安念平嬉笑的聲音,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被梧桐樹的葉子濾過一遍,落在窗戶上的時候已經變得很輕了。
他坐起來換了件乾淨衣服下樓,林晚晴正站在客廳門口看著他。
"楊組長來過電話了。我接的。他說清河鎮的轉移已經開始了,下午三點之前能全部完成。他還說礦區鐵路沿線的清空也在同步進行,讓你放心。"
"知道了。"
晚飯的時候李母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時多了一盤紅燒魚和一碟涼拌黃瓜,念安坐在桌邊等大家都坐好了才動筷子。念平在高腳椅上拿手抓了一塊魚肉塞進嘴裡,被李母輕輕拍了一下手背。
"用勺子。別用手。"
念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根勺子,拿起來笨拙地舀了一勺飯,有一半灑在了桌上,但他還是把那一小半送進了嘴裡。
"建軍,"李母夾了一塊魚放進他碗裡,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順口說的,"你的事辦完了,好好歇幾天。"
他低頭吃了一口魚,魚肉鮮嫩,醬汁入味。
"快了。再過幾天就辦完了。"
李母沒有再問,低頭給念平擦了擦嘴角的飯粒。
那天晚上李建軍沒有出門,在院子裡陪著念安和念平玩到天黑。念安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梧桐樹底下給他講故事,講的是她前天在動畫片裡看到的一隻兔子,那隻兔子會飛,飛著飛著掉進了一條河裡,河裡有魚幫它游上了岸。他坐在旁邊聽著,偶爾應一聲"然後呢",念安就繼續往下講。
念平坐在他腿上睡著了,小腦袋靠在他胸口,呼吸沉沉的一起一伏。他低頭看了一眼念平的睡臉,睫毛長長的,在路燈的餘暉里落下兩排淺淡的陰影。
林晚晴從屋裡出來,把他手裡睡著的念平接過去抱進了屋,她彎腰接孩子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觸感溫熱,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像是用那個極短的觸碰確認了某件事。
晚上他躺下之後很快就睡著了,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