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李建軍接到了周局長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鬆快,是他之前很少聽見的,像是有人終於在椅子上靠穩了,聲音里的那根弦松下來了。
"建軍,跟你說個事。隔離區那邊那七例感染者,昨天全部退燒了。情緒也穩定了,沒有再出現攻擊傾向。省里派來的專家組重新做了血液檢測,說各項指標正在接近正常人水平。還有一個好消息——清河鎮河床那道裂縫,今天早上看的時候已經合攏了,地面上只剩一道淺淺的印子,不仔細看根本認不出來。"
李建軍站在院子裡的梧桐樹底下,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裡拿著念安遞過來的風箏線正在幫她理線。
"周局,那邊的監測人員撤了嗎?"
"開始撤了。楊組長讓我跟你說一聲,礦區鐵路那邊的圍欄也在拆了,預計這兩天就能全部撤完。"
"好。"
掛了電話之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把理好的風箏線纏在念安的風箏軸上。念安蹲在旁邊仰著臉問。
"爸爸,誰打的?"
"一個同事。說之前那條河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那你還用去嗎?"
"不去了。"
念安接過風箏線,站起來跑到院子中央去試她的風箏能不能飛起來。李建軍站在樹底下看著她在晨光里跑了一圈,風箏的尾巴在她身後拖出一道淺淺的影子,在陽光下忽長忽短地跳動著,像一條正在尋找方向的魚。
下午的時候他接到韓冬從林氏總部打來的電話,說方總今天上午主動辭去了董事會職務,把手裡那部分股份轉讓給了一家跟林氏有長期合作的機構,條件是那家機構承諾不會參與林氏的決策層事務。韓冬在電話里問他要不要跟進後續,他想了想說不用了。
"讓他走就行。後續的事務讓林老爺子那邊的人處理。"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把那兩把短刃從抽屜里取出來擺在桌面上。刀刃上那些暗色的紋路已經徹底靜止了,像是兩枚被拔掉了發條的鐘表指針,安安靜靜地停在它們最後停下的那個位置。他用指腹沿著刀刃的側面摸了一遍,觸感冰涼,光滑,沒有任何能量殘留在裡面。
他把它們收進一隻長條木盒裡,合上蓋子,放進了書架最上層。
那天傍晚,王語嫣從院子裡走進來,手裡拎著一隻小塑料桶,桶里裝著幾根她剛從花壇邊上拔下來的雜草,草根上還帶著濕泥。她走到客廳門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李建軍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的樣子。
"你這兩天好像一直在家裡沒出門。"
"嗯。事情辦完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去上班?"
"哪邊?"
"就是那個特別事務組。"
他想了想這個問題。
"那邊不急。有事他們會找我。沒事我就不去。"
王語嫣拎著那桶雜草走進廚房扔進垃圾桶,洗完手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那就是說,你現在暫時閒了?"
"算吧。"
"那明天陪我們去一趟超市吧。家裡洗衣液沒了,念安的畫筆畫完了,念平的酸奶也沒了。"
李建軍轉頭看了她一眼。
"行。明天上午去。"
王語嫣站起來走回廚房了。
晚飯的時候李母做了一大鍋雜糧粥,炒了一盤蒜蓉油麥菜和一小碟涼拌木耳。念安坐在桌子邊用勺子舀粥喝,喝一口就在碗沿上磕一下勺子,磕了三下被林薇薇輕聲制止了,她就不磕了,低頭專心喝粥。念平在高腳椅上用手抓了一根油麥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吐出來,被李母用紙巾接住擦掉了。
李建軍坐在桌邊慢慢喝粥,粥里煮著紅豆和薏米,微甜,顆粒飽滿。他把那碗粥喝完了,又添了半碗,放下筷子的時候李母看了他一眼。
"今天胃口不錯。"
"嗯。閒下來了,吃得下。"
李母沒有再說什麼,伸手把念平嘴角那粒沾著的米摘掉了。
第二天上午他開車帶著林薇薇、王語嫣和兩個孩子去了城東那家大型超市。念安坐在購物車的兒童座椅上,手裡攥著一根棒棒糖,念平被林薇薇抱在懷裡,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著打量貨架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袋。
王語嫣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面,按照單子上列的東西一樣一樣往車裡放,念安負責指揮方向,遇到零食區的時候就指一下,念平負責伸手夠夠得到的東西,林薇薇負責把念平夠下來的東西放回去。
李建軍走在最後面,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楊組長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礦區鐵路全線恢復通行。隔離區今天下午正式拆除。所有人員安全。"
他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幾個人。王語嫣正在貨架前彎腰拿一袋洗衣液,念安在車裡喊著"那個那個那個",念平正伸手去夠貨架第三層的一包薯片被林薇薇輕拍了一下手背。
他加快幾步跟了上去,伸手把那包薯片從貨架上拿下來放進購物車,念平抬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中午他們在超市旁邊的麵館吃了午飯。念安要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面,端上來的時候她把麵條卷在筷子上轉了一圈送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好吃"。念平吃的是林薇薇幫他吹涼了的麵條糊,用小勺子一口一口舀著,舀得滿桌都是。
李建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牛肉麵正在冒著熱氣,湯麵上浮著一層紅油。他低頭吃了幾口,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陽光正從街對面那排梧桐樹的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地面上,鋪成一層碎碎的光斑。
吃完飯回家之後念安在客廳里趴著畫畫,畫了一隻長著翅膀的兔子,翅膀尖上點著幾顆星星。念平在她旁邊睡著了,側躺在爬行墊上,手裡還攥著一根沒拆開的棒棒糖。林薇薇在廚房裡洗草莓,王語嫣在沙發上翻一本雜誌。
李建軍站在院子裡的梧桐樹底下,抬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午後的風裡翻著面的葉子。
他感覺到胸口那枚魂玉正在溫溫熱熱地回應著他,那個溫度跟秘境關門那天完全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正在燃燒的熱,而是像一層被爐火烤過的毯子裹在胸口的暖意。
他伸手隔著衣料按了一下魂玉的位置,掌心貼著那層溫熱的布料站了一會兒,巷口那串紅燈籠正在午後的風裡慢慢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