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大雨。
雨是從凌晨開始下的,嘩啦啦地打在梧桐葉上,把院子裡的石板路澆得濕漉漉的,雨水順著屋檐的瓦槽往下淌,在台階前面的地面上砸出一排淺淺的水坑。李建軍站在書房的窗前看了一會兒雨,雨幕把院牆外那串紅燈籠的輪廓暈成一團模糊的紅光,像隔著毛玻璃看一盞燈。
他正看著雨,手機響了。
屏幕上是韓冬的名字,他接起來,韓冬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促,像是有人剛把一份文件拍在了他桌上。
"李總,今天早上美國那邊有幾家財經媒體同時發了一篇報導,內容是您之前在納斯達克那幾波操作的復盤。他們把您那三百多個帳戶的流向全部扒了一遍,還列了一個完整的資金脈絡圖,標題用的字眼是'史上最隱秘的金融操盤手'。"
李建軍握著手機靠在窗邊,窗玻璃上的雨痕正在往下滑。
"他們怎麼扒到的?"
"說是從一家倒閉的對沖基金的內部清算文件里翻到的線索,那家基金之前跟瑞銀有業務往來。報導里沒有提您的名字,但把帳戶的特徵和操作時間線描述得非常詳細,業內一看就知道是誰。現在網上已經有人在猜了,有帖子把您跟那七隻科技股的漲幅完全對上了,傳播速度很快。"
"查一下那篇報導最初的來源,是媒體的獨立調查,還是有人遞的材料。"
"已經在查了。"
掛了電話之後李建軍站在窗邊把手機放在窗台上,外面的雨還在下著,院子裡的積水正在沿著排水溝往巷口方向流。他站了一會兒,聽見樓下傳來念安的聲音,像是一根在雨聲里浮起來的細線,脆生生的。
"媽媽!雨停了!"
雨確實小了。他下樓走到院子裡,雨絲正在變成霧狀的細線,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念安蹲在台階旁邊用手指戳地上一隻正在爬的蝸牛,念平站在她身後,手裡舉著一把撐開的小傘,傘面幾乎完全遮住了他整個人,只露出兩條穿著涼鞋的小腿。
李建軍站在台階上沒有走過去,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林建業發來的消息,措辭比平時短,像是抽空打的幾個字:"看到美國那邊的報導了。你那邊要不要我讓人壓一下?"
他回了一條:"不用。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林建業沒有再回復。
那天下午李建軍坐在書房裡翻了一會兒那幾篇報導的網頁截圖,內容確實詳細,把他過去幾個月在納斯達克的操作時間線、帳戶流向、資金規模全部拆解了一遍,措辭中立,沒有惡意,但那種中立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它在告訴所有看到它的人,這個人做到的事情超出了普通操盤手的能力範圍。
報導下面的評論區已經炸了,有人把他在礦區鐵路出沒的時間線跟金融操作的時間線做了對比,發現他在那段時間裡同時在兩個完全不同的戰場活躍著。有一條評論被頂到了最上面,只有一句話:"這個人是人嗎?"
李建軍把頁面關掉了。
傍晚的時候雨徹底停了,天邊的雲層被夕陽從下面打亮了一線,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種介於橘紅和淡紫之間的顏色。他站在院子裡透氣的時候,手機接到了一條來自楊組長的消息。
"建軍,有個情況跟你說一下。清河鎮河床合攏之後,我們安排了一組人在那周邊做環境評估。今天下午評估組在裂縫合攏位置的泥土樣本里檢測到了一組數據——跟之前那些感染者血液里的標記物高度吻合,但濃度已經降到了安全值以下。評估組的人問,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裂縫合攏的時候,能量殘留被收回去了。"
"行。我這樣回復他們。"
楊組長又發了一條過來:"另外,省里有人問,你那邊有沒有時間出席下周的一個通氣會。就是幾方坐在一起,對這次事件做個口頭復盤。"
"什麼規模的會?"
"級別不高。就是省里幾個部門的負責人,還有之前參與過礦區鐵路工作的一些人。主要目的是讓你當面跟他們說一下,這件事徹底結束了。他們想聽你親口說。"
李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時間?"
"下周三。省城那邊的辦公樓。"
"行。我去。"
掛了電話之後他站在雨後的院子裡,空氣里滿是泥土和青草的氣味,濕潤的、帶著涼意的,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整座院子裹在一片安靜之中。
那天晚上的晚飯比平時多了幾隻蒸螃蟹,李母說她早上在菜市場看見了活蟹,就順手買了四隻回來蒸。念安不敢碰螃蟹,用筷子戳了一下蟹殼就縮回來了,念平倒是大膽,伸手就抓了一隻蟹腿往嘴裡塞,被林薇薇一把撈走了。
李建軍坐在桌邊把一隻螃蟹拆開,蟹黃飽滿,蟹肉白嫩,蘸了姜醋放進嘴裡,鮮味在舌尖上炸開。念安在旁邊看著他拆,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爸爸,那個黃色的好吃嗎?"
"好吃。你要不要嘗嘗?"
"不要,它有腿。"
李建軍笑了一下,低頭繼續拆第二隻。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躺下之後很快就睡著了,連夢都沒有做。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被窗框切成一道整齊的亮條。他躺在那裡聽了一會兒窗外的鳥叫,那幾隻麻雀正在梧桐樹頂上叫喚著,你一聲我一聲的,像是在爭論什麼事情。
他起床換了衣服下樓。李母正在廚房裡攤雞蛋餅,鍋里的油正在滋滋響著。念安坐在餐桌邊上用勺子戳面前那碗粥,林薇薇站在旁邊幫她剝一個茶葉蛋。王語嫣從走廊那頭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在餐桌邊坐下。
他走到餐桌邊坐下來,接過林薇薇遞來的一碗粥。粥是熱的,米粒熬得開花,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喝下去的時候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整個人都被那層暖意從裡面往外包裹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