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建軍坐在書房的電腦前面,把陸老留下的那枚金屬片拍了照片,放大到滿屏。屏幕上的細紋在放大之後呈現出一種規律的層次感,紋路的走向跟他記憶里歸墟石壁上的符號確實有相似之處,但又不完全一樣——像是同一個語系裡不同方言的寫法,主幹一致,細節各異。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把那幾組紋路框出來截了圖,存進一個新建的文件夾里。正看著,書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念安的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
"爸爸,吃飯了。"
"來了。"
他合上電腦站起來,走出書房的時候念安拉住了他的衣角。
"爸爸,你剛才在看什麼?"
"在看一個圖案。"
"好看嗎?"
"好看。有點像你畫的那些星星。"
念安想了想,像是正在自己的畫作庫里檢索"星星圖案"的檔案。
"那下次我畫一個給你看。"
"好。"
晚飯的時候餐桌上比平時多了一碗冬瓜排骨湯,是李母下午燉的,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念安喝湯的時候不小心把勺子掉進了碗裡,濺了幾滴湯水在自己臉上,林薇薇趕緊拿紙巾給她擦了。念平坐在高腳椅上用手指蘸了湯送到嘴邊嘗了一下,嘗完之後又蘸了一下,又送到嘴邊嘗,重複了三次之後李母把他的手指從碗邊拿開了。
"再蘸下去湯都被你蘸完了。"
念平收回手指,看著那隻被沒收的手,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又抓起旁邊的饅頭啃了一口。
李建軍坐在桌邊慢慢喝著湯,喝到一半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放下碗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陸老發來的一條消息,附了一個加密文件的連結。
"李建軍同志,那枚金屬片的完整資料已整理完畢,發你郵箱了。看完之後有任何發現,隨時跟我聯繫。"
他看完那條消息,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低頭把那碗湯喝完了。喝完湯之後他站起來把碗收進廚房,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沒有停,徑直走到客廳坐了下來,跟念平玩了一會兒搭積木的遊戲。念平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他把最後一塊積木放上去的時候,塔倒了。念平低頭看著倒塌的積木,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重新開始搭。
他陪念平搭了十幾分鐘,直到林薇薇過來把念平抱走洗澡。然後他站起來走進書房,打開電腦登錄郵箱,點開了陸老發來的那份加密文件。
文件很長,裡面有幾十頁掃描的文檔和照片,時間跨度從十幾年前一直到現在。他把那些掃描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中間某頁的時候,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那是一張黑白照片,拍的是一面石壁的局部,石壁表面刻著一組紋路——跟他在歸墟鎮魂壁上見過的其中一組符號高度一致,排列方式略有出入,但核心結構完全相同。
他把那張照片截了圖,跟自己在歸墟拍的那組符號照片並排放在屏幕上,對比了一下。兩者的相似度大約在八成左右,差異集中在筆畫轉折的角度和疏密程度上,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期手寫的同一句話,字跡有變化但核心結構沒變。
他靠進椅背里看著那兩張並排的圖片,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他拿起手機給陸老回了一條消息:"陸老,那組紋路我已經看過了。跟我之前接觸的符號系統相似度大約在八成。我需要一些時間做更詳細的比對,有結果了第一時間告訴您。"
陸老的回信來得很快,只有四個字:"收到。不急。"
第二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張列印紙的邊緣,把紙面上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桌前看了大約二十分鐘,把兩張圖片來回對照了好幾遍,用鉛筆在歸墟那組符號的邊緣勾了幾個圈,又在金屬片那張的對應位置上也勾了圈。
勾完之後他把鉛筆放下,靠進椅背里,目光在那兩組紋路之間來回移動。
樓下傳來念安跟王語嫣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中間夾雜著念平的叫聲和幾聲笑。
他收回目光把兩張紙疊好放進抽屜里,站起來下樓。
上午的時候李母在院子裡晾衣服,念安蹲在旁邊幫忙遞衣架,念平坐在花壇邊沿上用一根小樹枝戳地上的螞蟻。
李建軍走到院子門口站了一會兒,巷口那串紅燈籠在晨風裡慢慢轉著,陽光照在紅綢布上,把燈籠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
他站了一會兒,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看,是陸老發來的消息。
"建軍同志,那枚金屬片的碳十四年代測序結果出來了。檢測中心的人說,這個東西的成型時間大約在兩千五百年到三千年之前。跟你之前接觸的那些東西,時間跨度能對上嗎?"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串燈籠,想了想,然後回了一條消息:"能對上。我之前接觸的東西,時間跨度大約也是這個範圍。"
陸老那邊隔了幾分鐘才回復,只有一行字:"那就有方向了。"
李建軍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回院子裡。李母正在晾一件念安的小外套,衣架掛上去的時候抖了兩下,水珠從衣角滴下來落在石板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建軍,"李母沒有回頭,用手把外套的領口抹平了,"你最近是不是又忙起來了?"
"沒有。就是看一些資料,不費事。"
"那就行。別把自己繃太緊。"她把晾好的外套夾子固定好,又彎腰從盆里拿起下一件,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用這個日常動作鋪出一層不會被打擾的時間。
中午吃完飯,李建軍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念安畫了一會兒畫。她正在畫一隻圓滾滾的貓,貓的尾巴畫得比身體還長,在畫紙邊緣繞了一圈又回到貓跟前,像一截被捲起來的麵條。
"這隻貓的尾巴怎麼這麼長?"
"因為它要夠自己的尾巴尖。"
"那它夠到了嗎?"
"沒有,它還在夠。"
他坐在旁邊看著她把那隻貓的尾巴又加長了一截,然後收筆,端詳了片刻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午的時候他接到了一個電話,是韓冬打來的。
"李總,有個情況。美國那邊那幾篇財經報導發酵之後,有幾家機構通過龍盾紐約分公司表達了合作意向。其中一家規模不小,想跟您談談聯合操盤的事。"
"哪家?"
"Bridges Capital,管理資產規模大約一千兩百億美元。"
"他們的主投方向?"
"科技板塊和新能源。他們的負責人說,看了您那幾波操作之後,覺得您的判斷框架跟他們內部的研究模型高度契合,想聊一聊合作的可能性。"
李建軍想了想。
"告訴他們,合作可以談。但框架需要我來定。如果他們接受這個前提,就約時間。"
"明白。我轉達。"
合作的消息韓冬第二天上午就回了過來。
他說Bridges Capital那邊接了他的條件框架,對方的態度很積極,甚至說不需要細談,只要李建軍願意掛個名,合作的細節完全可以按照他的思路來。
李建軍聽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沒有立刻答應,只是讓韓冬把對方的合作意向書發過來,看完了再說。韓冬應了一聲掛了電話,十分鐘之後一封郵件落在了他的收件箱裡。
他坐在書房裡把那份意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措辭客氣,條款清晰,沒有明顯的陷阱,但也沒有多餘的讓步。
對方擺出了一副"只要談就能談攏"的姿態,姿態本身比條款內容更值得琢磨。他看完之後把頁面關掉了,沒有回覆,先站起來下樓去倒了一杯水。
念安正趴在客廳地板上畫畫,畫紙旁邊散了一地彩筆,念平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隻紅色的彩筆正在往自己手背上塗色,塗得滿手都是紅色。
林薇薇蹲在旁邊用濕毛巾給他擦手,擦了兩下他就縮回去,又塗了兩道,像是一場拉鋸戰正在緩慢進行著。
他端著水杯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念安抬頭看了他一眼。
"爸爸你看我畫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畫紙,畫面上畫著一棵大樹,樹幹比樹冠大了好幾倍,像是正在把整個天空撐起來。
"這棵樹好大。"
"這是梧桐樹。"
"那它怎麼長得比院子裡的梧桐樹大這麼多?"
"因為它長在我心裡。"
他蹲下來看了看那隻畫紙上的樹,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回了書房。那封郵件還開著,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拿起手機給韓冬發了一條消息:"合作框架可以談,但我有個要求——如果聯合操盤,我需要保留隨時撤出資金的權利,不需要提前通知。他們接受這個條件,就繼續往下談。不接受,就算了。"
韓冬回了一個"好"字,過了大約半小時之後又回了一條:"他們說可以接受。"
李建軍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沒有回覆。
下午的時候他接到了陸老打來的電話。老人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鬆弛了一些,背景里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像是一個正在整理文件的人一邊打電話一邊繼續著手裡的動作。
"建軍同志,我這邊又翻到了一些舊檔案。那枚金屬片出土的時候,同一位置還有幾樣東西,當時都一起封存了。我今天翻了翻當年的入庫記錄,發現其中一樣東西一直沒被打開過,封條還在。"
"什麼東西?"
"一隻石匣,不大。封條上寫著'內附刻文一件,未啟封'。我讓人拍了照片發你郵箱了,你看看跟你之前接觸的那些東西有沒有關聯。"
掛了電話之後他打開郵箱,陸老的郵件已經在裡面了。
附件里有三張照片,拍的是一個石匣的不同角度——灰黑色石材,表面沒有明顯的紋路,蓋子和匣身之間貼著一張泛黃的封條,封條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大半。第三張照片拍的是封條的特寫,殘存的部分還留著一個字的半邊。
他放大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圖片縮小,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那半個字的筆畫結構在他腦海里跟歸墟石壁上那些符號的走向慢慢重合了一部分,像兩塊拼圖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彼此靠近,還沒有完全扣上,但方向已經對了。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給陸老回了一條:"陸老,那隻石匣的尺寸和材質,跟我在礦區鐵路那件事裡見過的器物高度相似。如果方便的話,您能否安排我親眼看看那隻石匣?"
陸老的回信隔了大約二十分鐘,內容不長:"過兩天我要去一趟江州附近,到時候把石匣帶過去給你看。"
他看完那條回復,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梧桐葉正在午後的光里亮晶晶地翻著面。他站了一會兒,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林晚晴發來的消息,問他晚上想吃什麼。
他回了一條:"隨便。媽做什麼我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