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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一周後

2026-08-12 14:36:49 作者: 悲恆河的於小魚

  一周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李建軍把那塊白板從書房搬到了客廳角落裡,每天早上吃完飯就坐在白板前面,把操作序列的每一個步驟拆開來反覆推敲。

  念安習慣了爸爸這幾天總是在家,也不纏著他講故事了,就搬了她的小板凳坐在他旁邊,自己畫畫。

  她畫完一張就舉起來給他看一眼,他點頭說「好看」,她就滿意地翻到下一頁繼續畫。

  「爸爸,你天天看那個板子,上面畫的到底是什麼?」

  「是一張地圖。」

  「去哪兒的地圖?」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比北京還遠?」

  「比北京遠多了。」

  念安歪著頭想了一下,在她的畫紙上畫了一個小人,小人腳下畫了一條很長很長的線,線一直延伸到紙張邊緣。她把那張紙撕下來遞給他。

  「那給你。這是地圖。你照著走就不會迷路了。」

  李建軍接過那張畫紙,看著上面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和那條蜿蜒到紙張邊緣的線,把紙仔細折好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謝謝。我收好了。」

  念安滿意地低下頭繼續畫她的下一張作品。

  林薇薇這幾天把李建軍的行李收拾好了。

  她沒有問他具體要帶什麼,只是根據自己對他的了解,準備了一套換洗的深色便裝、兩雙厚襪子、一雙輕便的登山鞋,還有一小瓶她自己去中藥房抓的提神醒腦的藥油。

  她把東西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一隻黑色的裝備包里,放在玄關的鞋櫃旁邊。

  

  王語嫣負責收集外圍的情報。她通過龍盾的內部加密頻道持續跟進清河鎮和石橋鎮的裂縫動態,每天早上把最新的監測數據匯總成一份簡報放在李建軍的書桌上。

  裂縫的擴大速度在過去幾天裡一直保持在一個極低的水平,像是在等什麼。

  趙鐵軍被她派去石橋鎮山腳下做最後一次實地勘察,回來之後報告說山體西側那道裂縫的寬度跟七天前一模一樣,邊緣滲出的黑色物質反而減少了一些。

  「像暴風雨來之前的安靜。」王語嫣在簡報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附上了她自己的判斷。

  李建軍看完那行字沒有說什麼,只是在旁邊空白處用筆畫了一個圈,表示他看到了。

  第六天晚上,楊組長從京城打來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沉穩了不少,像是已經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壞的那個也吞下去了,剩下的就只是執行。

  「建軍,五公里警戒圈已經全部布置到位。石橋鎮山體外圍的所有住戶已經在今天下午完成轉移,安置在鎮東頭的臨時住所。礦區鐵路沿線同步進入最高警戒狀態。你現在只需要告訴我——什麼時候動手?」

  「後天。後天一早。」

  「需要我派人在山腳下等你嗎?」

  「不需要。趙鐵軍在山腳下接應我就行。楊組長,還有一件事。如果我進去之後通訊中斷了,不要派人進來找我。不管中斷多久,都不要進來。」

  「多久算久?」

  「超過六個小時。」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楊組長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緩了一些。「建軍,我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每次執行高風險任務之前都會跟家裡人說一聲。不是告別,就是告訴他們,可能要晚幾天回來。你這邊——你跟家裡人說過了嗎?」

  「還沒。今晚說。」

  「那我不耽誤你。後天見。」

  掛了電話之後李建軍在書房裡坐了幾分鐘。窗外已經完全黑下來了,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輪廓在路燈的餘光里被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剪影。他站起來走出書房,念安正趴在客廳沙發上讓林薇薇給她剪指甲,念平已經睡著了,躺在爬行墊上蜷成一小團,手裡還攥著一塊積木。

  他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念安把手從林薇薇手裡抽出來伸到他面前。

  「爸爸你看,媽媽給我剪得好圓。」

  「好看。」

  「那我明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你是不是已經走了?」

  李建軍看了林薇薇一眼,她正低著頭把指甲刀收進茶几抽屜里,動作很自然,像是沒有聽見念安問的這句話。但她的手指在抽屜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後才把抽屜推進去。


  「嗯。明天一早。」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一定。可能幾天,也可能久一點。」

  念安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自己圓圓的指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來用一種大人的語氣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那你早點回來。奶奶說你要去很遠的地方,但是很遠的地方也有路。有路就能走回來。」

  林晚晴從廚房裡端著一杯水走出來,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她沒有說路上小心,也沒有問具體什麼時候能回來。

  她等念安的注意力轉移到電視上之後才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用最節約的力氣說著最重的話。

  「這幾年,你每次出門的時候我都跟自己說,他本事大,不會有事的。但你這一次出門,跟以前不一樣。」

  李建軍看著她,沒有接話,她知道還有下半句。

  「以前你出門是為了去處理事情。這一次你出門是為了去結束事情。以前你走的時候眼睛裡是『得去』,這一次你走的時候眼睛裡是『該去』。(一個字不一樣,分量不一樣)。我沒辦法替你去,也沒辦法攔你。你只要記住一件事就行——不管你出去多久,念安念平每天都有人給他們講故事。你回來的時候,他們還認得你。」

  李建軍從茶几下邊把手伸過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已經不涼了,溫溫熱熱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掌心有一層淺淺的繭。她翻過手來跟他扣了一下手指,就一下,然後站起來去把念平的積木從他手心裡抽出來放在旁邊,拿了一條小毯子蓋在他身上。

  第二天,李建軍沒有去書房看那塊白板,也沒有打開手機看任何消息。

  他早上起來幫李母把院子裡的花壇澆了水,然後帶著念安和念平去了巷口外面那片空地放風箏。同一隻風箏,念安糊的那隻歪歪扭扭的白紙風箏,上面的彩色線條已經被太陽曬得褪了色,但骨架還很結實。

  念安舉著風箏在前面跑,念平騎在他脖子上跟在後面追,風箏被風托起來的時候念平興奮地拍他的頭頂,小手啪啪響。

  中午他吃了一碗李母做的打滷面,上面蓋著厚厚一層肉末茄子鹵,旁邊還配了兩瓣蒜。他吃完面把那兩瓣蒜也剝了吃了,把碗筷收進水槽里。李母站在灶台邊上看著他吃完,等他洗碗的時候說了句話。

  「你小時候,每次考試前都會吃兩碗打滷面。你爸說這叫『壓陣面』,吃了就能考好。」

  李建軍把碗放進碗架上,轉過身來靠在灶台邊。

  「我爸那時候淨瞎編。」

  「也不算瞎編。你每次吃了兩碗之後就真的考得挺好。」

  下午,韓冬來了,把Bridges Capital的合作文件帶過來了。李建軍坐在客廳沙發上把那幾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在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韓冬把文件收進公文包里,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又停了一下。

  「李總,那份文件我替你保管。等你回來再給你。」

  「行。」

  傍晚,陸老打來最後一個電話。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

  「建軍同志,顧長卿那份被借走的檔案,我找到了一個複印件。不全,但目錄是全的。目錄里有一樣東西你會感興趣——封存在『歸墟』石壁旁邊的陪葬品清單。其中一件陪葬品的描述是『銅瓶,封口有蠟,上刻三道彎線。』跟你從石橋鎮石匣里挖出來的那個銅瓶,一模一樣。」

  「清單上有沒有說銅瓶裡面封的是什麼?」

  「說了。原件上的筆跡跟顧長卿在借條上的簽名一致,內容只有一句話——『以身為栓者,以此為引。』建軍同志,那是給你留的。」

  掛了電話之後李建軍走到書桌前,打開那隻鎖著的抽屜,把銅瓶取出來放在掌心裡。封蠟上那三道彎曲線條在燈光下安安靜靜地躺著,觸感冰涼。他把銅瓶放進了明天要帶走的裝備包里,跟那雙短刃放在一起。

  晚上,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客廳里。林晚晴、林薇薇、王語嫣、李母,念安和念平已經睡了,客廳里只亮著沙發旁邊那盞落地燈,橘色的燈光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明天一早我就出發。這次出去,可能沒那麼快回來。家裡的事——晚晴和媽管著,薇薇和語嫣幫襯著。如果真的遇到什麼緊急情況,找韓冬,找楊組長,找周局長,都能處理。」

  林晚晴點了點頭。林薇薇說了一聲「知道了」。王語嫣坐在沙發扶手上,想了半天說了一句:「你那枚魂玉,裡面還有我和晚晴姐的魂魄。你給我好好地回來。你欠我們倆一條命,不能賴帳。」李建軍笑了一下,是這幾天來第一次笑。


  「不賴帳。回來之後請你們吃火鍋。」

  林晚晴被他這句話逗得嘴角動了一下。李母坐在單人沙發上一直沒有說話,手裡攥著一條手帕,從坐下到現在都沒鬆開過。她說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給你下餃子。上車的餃子下車的面。你吃完餃子再走。」她的聲音不抖,但攥著手帕的手指骨節發白。

  入睡前,林晚晴背對著他躺在床上,呼吸均勻,但他知道她沒有睡著。他把手搭在她的腰上,她把他的手拉到身前握著,十指交叉,握得很緊,緊到指節都有些疼了。但誰也沒有說話,怕一開口,那些被用力壓在喉嚨底下的東西就會溢出來。

  出發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廚房裡就傳來了剁餡的聲音。李母凌晨四點鐘就起來了,和面、剁餡、擀皮、包餃子,一個人在廚房裡忙活了兩個多小時。李建軍下樓的時候灶台上已經擺滿了一排排整整齊齊的餃子,每一個餃子褶都捏得一模一樣,像是用同一隻手的同一種力道壓出來的。

  她給他下了滿滿一大盤,端到桌上,旁邊放了一碟醋和一碟蒜末。

  「吃。吃完了再走。」

  他坐在餐桌邊低頭吃餃子。白菜豬肉餡的,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汁水從嘴角溢出來。他把那一大盤餃子一個不剩地吃完了,又端起碗把那碗餃子湯也喝了。李母站在灶台邊上背對著他,沒有回頭看他吃。

  「媽,我走了。」

  「嗯。」

  他拎起裝備包走到玄關,彎腰換鞋。念安的房間門開了一條縫,她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頭髮亂得像一隻剛睡醒的小鳥。她揉了揉眼睛看著他。

  「爸爸你現在就走?」

  「嗯。」

  她從門縫裡擠出來跑到他面前,把她昨天畫的那張地圖從睡衣口袋裡掏出來遞給他。那張紙上被她用膠帶貼了一層保鮮膜,說是防止路上淋雨弄濕。他接過來,蹲下去抱了她一下,把她整個小小的身體攏進懷裡。她的頭髮蹭在他下巴上,帶著一股兒童洗髮水的甜香。

  「爸爸你早點回來。」

  「好。」

  他鬆開她站起來,拎起裝備包拉開院門。趙鐵軍的越野車已經等在巷口了,車沒熄火,排氣管在晨霧裡噴出一小團白色的熱氣。他跨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李母站在廚房窗口,林晚晴抱著念平站在客廳門口,念平還在睡,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林薇薇和王語嫣並肩站在台階上,梧桐樹的葉子正在晨風裡輕輕搖著。

  他把這些畫面全都收進了眼睛裡,然後轉身走向巷口。那串紅燈籠在他身後慢慢轉著,紅綢布被天邊剛剛亮起來的晨光染成了一種很深很深的金色。

  越野車沿著盤山路開了兩個半小時。趙鐵軍今天開車比平時慢了一些,不是故意的,像是在用腳踩油門的方式給自己爭取多一點時間。兩個人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快到石橋鎮的時候趙鐵軍才開口。

  「哥,你在裡面待多久我都等你。」

  「知道。」

  車子停在了石橋鎮舊河道北邊那座山的山腳下。楊組長的人已經把外圍警戒布置得嚴絲合縫,三層警戒圈,每一層之間的距離精確到米。楊組長本人站在最內層警戒線的邊緣,身後停著一輛通信車和一輛醫療車。他看見李建軍下車就迎上來,手裡拎著一隻黑色的小箱子。

  「建軍,這是你要的東西——高能營養針,一針能維持七十二小時。我給你備了兩針。還有一隻緊急信號發射器,但你說過裡面無線電可能會被干擾,所以不一定管用。」

  楊組長把箱子遞給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他手心裡,是一枚很小的金屬徽章,上面刻著特別事務行動組的標誌。

  「這個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家屬的。你進去之後,不管結果如何,特別事務行動組正式在編人員的家屬享有最高級別的保障待遇。我知道你不缺這個,但這是程序。我按程序辦事,你也按規矩來——簽個字。」楊組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表格,上面是家屬保障登記表。

  李建軍看了他一眼,接過筆在表格上簽了字。

  「謝謝。」

  「不用謝。這個是職責範圍內的。」

  趙鐵軍從後備箱把他的裝備包拎下來放在他腳邊。李建軍蹲下來拉開裝備包檢查了一遍——兩把短刃、備用鞘、手電筒、螢光棒、繩索、急救包、營養針、銅瓶,還有念安那張用保鮮膜貼得歪歪扭扭的地圖。他把地圖拿起來看了看,又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裡。

  他站起來把裝備包背好,短刃別在腰後,銅瓶放在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左玉用絨布包著放在另一側口袋裡。然後他朝裂縫走去,走出去幾步之後趙鐵軍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像一道被繃得很緊的繩索。

  「哥!下午之前你要是不出來——我去砸門了!」

  他抬手朝身後揮了一下,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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