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組撤走的頭兩天,江州像被按了靜音鍵。
楊組長卻閒不住,手機燙得能煎蛋——每天往京城撥三四通電話,聲調一次比一次高,像股票看漲。第三天清晨,他在訓練場邊堵住李建軍時,整個人已經換了一副面孔,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了。
"周海潮動了。"
他掏出煙盒,金屬蓋子彈開的脆響在晨霧裡格外清亮。
"高副主任回去後沒顧上告狀,先被安全委員會請去喝茶。帶著生物安全中心那幫人殺到江州的事,陸老親自點了他的名——'利用職務之便,干擾特別行動組履職'。這頂帽子扣下來,夠他消化半年。"
楊組長低頭點火,火光一閃,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里緩緩噴出,帶著幾分久違的愜意。
"馬躍更慘。回去當天,生物安全中心開了整肅會,當場停職檢查。那幾個穿黑風衣的跟班,全被踢出核心崗位,發配去管倉庫了。"
李建軍正看衛嘉寧和石頭對練刀法,刀鋒劈開晨霧,呼呼作響。他聽完只是側了側頭:"趙明軒呢?"
"他爸提前辦了內退。組織上給兩條路——要麼體面退場,要麼接受審查。"楊組長彈了彈菸灰,灰白的碎屑落在腳邊泥土裡,"老頭選了前者。趙明軒本人訂了下周飛加拿大的機票,跑得比兔子還快。"
"錢雨桐家裡也消停了。錢老爺子把他兒子拎到書房罵了倆小時,據說原話是——'你們再折騰下去,老子連棺材本都要賠進去。'"
楊組長忽然笑了一聲,朝訓練場北邊揚了揚下巴:"倒是留下那六個二世祖,因禍得福。鐵老手裡沒有慫兵,現在一個比一個老實。鄭文彬今早站樁站吐了,吐完自己拿水管沖了地,吭都沒吭一聲。"
李建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單槓上,鄭文彬正做著引體向上。胳膊抖得像風中枯葉,青筋暴起,臉憋得通紅,卻還在往上拉。每一個動作都扯著牙關里的嘶吼。
辦公樓側門,馮雪瑩和蔣夢瑤抱著資料快步走向科研區,馬尾辮在腦後一跳一跳。吳子豪光著膀子在推輪胎,輪胎碾過碎石地面,發出沉悶的碾壓聲。他嘴裡噴出的白氣,在晨光里一團團炸開。
這群人身上已經找不到半點報到那天的少爺小姐氣。
李建軍收回目光,聲音沉下去:"讓鐵老盯死了。剛開始能吃苦的人,最容易在第三個星期崩掉。想留下的,一個都不能松。"
"明白。"
楊組長話鋒一轉:"對了,秦博士昨晚把第二批數據發過來了。五個試吃隊員的血液指標全部穩定。高哥膝蓋改善最明顯,昨天拍了核磁,秦博士說半月板損傷正在修復,腰椎炎症也消了大半。這條數據要是漏出去,部隊系統里能把你門檻踏破。"
話音未落,李建軍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是"關山"兩個字。鐵老在峨眉山的老戰友,京城退休少將,部隊醫療系統里的活化石。之前鐵老托他打聽過事,一來二去跟李建軍也搭過兩次線。
但今天這通電話,語氣完全不對。
"李主任,我關山。"老頭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燥熱,"昨天鐵山鷹給我寄了樣東西,一小瓶粉末,讓我自己琢磨。我活了七十多歲,人參鹿茸靈芝孢子粉,什麼沒吃過?就你這粉末邪性——我老寒腿昨晚敷了一點,今早起來,膝蓋是熱的。熱的!"
李建軍嘴角微微一勾,沒接話。
"你能不能跟鐵山鷹說,再給我弄半斤?"關山頓了頓,像是怕被拒絕,急忙補上一句,"我不白拿!我拿在京城的兩個實驗室跟你換!"
"關老,東西有,但得按我們的規矩來。"李建軍聲音不緊不慢,像在給魚線下餌,"半斤不是不能給,但您得親自來江州一趟。我要跟您談的事,比您的老寒腿重要得多。"
電話那頭靜了。
李建軍能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老頭在翻通訊錄。
"什麼事?"
"建一個研發基地。"李建軍直視前方,衛嘉寧的刀鋒正劈開最後一縷晨霧,"我要地方、設備、科研人員,您幫我牽線。我提供樣本和原材料。條件我開,您負責跑腿。兩頭沾光。"
關山沉默的時間更長。
然後老頭說:"後天有空嗎?我帶個人過去。姓白,現在管部隊生物工程,正處級,實權不小。當年我在西北當團長,他給我當過衛生員。你跟他見一面,他點個頭,你的研發基地就能掛在部隊序列下面——地方、設備、編制,全齊。"
"後天下午,江州等你們。"
掛了電話,李建軍抬頭。
訓練場入口處,林薇薇正走進來。淺灰色運動裝,低馬尾,手裡提著一隻布口袋,裡面裝著幾隻保溫杯。步子不緊不慢,像踩著某種韻律。
王語嫣跟在她身後,抱著一隻小紙箱,裡面幾包手工薑糖露出一角。
她們隔三差五來送吃的,從不打擾,放下東西就走,像一陣穿堂風。
但今天李建軍叫住了她們。
"秦博士說你們底子弱,建議從低劑量開始補。"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讓她燉了兩小罐肉羹,放家裡廚房冰箱了。每天早晚各吃一小口,不要貪多。先試三天,有任何不舒服,馬上告訴我。"
林薇薇抬眼看他,嘴角輕輕一彎,像湖面掠過一絲風。
"早上出門前吃過了,你放的那碗。"她聲音輕,卻清晰,"吃完身上挺暖的,腰上那塊常年發涼的地方,居然熱乎乎的。下午還上了節瑜伽課,沒覺得累。"
王語嫣跟著點頭,馬尾辮晃了晃:"我也是。早上吃了一小碗,上午在家整理舊檔案,站了兩個小時,腰沒酸。就是有點困,睡完午覺起來,精神頭足得很。"
李建軍的目光在她們臉上各停了一瞬。
林薇薇的臉色比剛回來時紅潤多了,像被溫水浸潤過的玉。王語嫣眼下的青黑褪了不少,整個人亮了一層。
他之前不敢讓她們輕易嘗試。秦博士做了完整毒理分析,玄誠子和靜玄也確認肉性溫和,適合氣血虛弱者少量進補。但直到親眼看見效果,懸著的那顆心才真正落回一半。
"不要停。"他說,"連續吃一個月。等底子再厚一點,讓靜玄教你們一套呼吸法,配合著來。"
林薇薇笑著應了一聲,拉著王語嫣去給訓練場的人分薑糖。
衛嘉寧和石頭從沙坑裡竄過來,一人抓了兩塊,嘴裡含混不清地道謝。鐵老本來板著一張閻王臉,被林薇薇遞來一包糖,僵了半秒,接過去後竟沖她點了點頭,硬邦邦的嘴角軟化了一瞬。
整個訓練場因為兩個女人的到來,繃緊的空氣鬆快了不少。
李建軍站在原地,眼神柔和了一瞬,像堅冰裂開一道細縫。但很快,那道縫又合上了,恢復成慣常的沉靜。
他轉身走向辦公樓。
楊組長跟在後面。兩人上了二樓,剛在會議室坐下,趙鐵軍就快步沖了進來,手裡一疊傳真紙還帶著機器的餘溫。
"哥,清河鎮監測點剛報的——"
他把文件拍在李建軍面前。
"第三道裂縫。舊河道東北方向五百米,寬度不到一厘米,但裂縫內壁溫度比周圍低十二度。玄誠子道長已經帶著感應符過去了。靜玄道長在樓下等你。"
李建軍翻開文件,目光掃過兩行字,起身。
樓下,越野車已經發動,引擎低吼。靜玄坐在副駕駛,清微和清遠擠在後排,三人都是全副武裝的裝束,像三柄即將出鞘的劍。
李建軍拉開駕駛座門坐進去。趙鐵軍跟著鑽進後排,關門的聲響乾脆利落。
"清河鎮,第三道裂縫。"
李建軍發動車子,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又一條。"他打了把方向盤,越野車咆哮著衝出院子,"楊組長,通知秦博士帶上採樣設備,十分鐘後從實驗室出發。清河鎮會合。"
晨霧被車頭燈劈開,越野車像一頭甦醒的猛獸,朝城東疾馳而去。
訓練場上,鐵老的手機已經響了。他接完電話,一聲暴喝,所有人瞬間收攏列隊。
灰色辦公樓的每一扇窗戶後面,人影晃動,腳步急促。整棟建築像一台被重新點燃的引擎,齒輪咬合,鏈條繃緊,所有部件在這一刻同時進入戰鬥轉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