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年輕道士手腳麻利,不到半個鐘頭就在煉丹坪東南角標出了舊坑的位置。
元真親自拿著羅盤在周圍轉了幾圈,最後把銅鈴掛在一棵老松枝上,讓風吹得叮叮響。
他說這銅鈴是茅山祖師傳下來的,鈴聲能驅散誤入地縫的遊魂,也能給下去的人指個方向。
李建軍跟著元真走到標定地點。
地面上的青灰色石頭被人用鐵鍬撬開了一塊,露出底下一層顏色更深的黑褐色泥土。
泥里摻著細碎的木炭粒,還有一些已經分不出形狀的鏽蝕鐵片。
元真蹲下來抓了把泥放在鼻尖聞了聞,說:「這地方確實被火燒過。
顧長卿當年練離火,燒的不只是空氣里的雜氣,連地底三丈的濕泥都烤乾了。
你摸這土,輕得跟灰一樣。」
李建軍也抓了一把,果然一捏就碎成了細末。
他抬頭看向前方,那口被山泥掩埋的舊坑如今只剩下一個微微下凹的痕跡。
清微和清遠用石灰沿著凹痕撒了一個圈。
李建軍在圈外站定,對元真說:「道長,我想下去看看。
不急著走遠,先探個路。」
元真沒說話,轉身從懷裡取出三道疊成三角形的黃色符籙,用紅線串了掛在他脖子上,又遞給他一隻極小的銅鈴,讓他在下面每隔半炷香搖一下,若鈴聲變悶說明陰氣濃了,要立刻退回。
靜玄則把自己隨身帶的一柄短劍解下來遞給他:「這是武當山上代掌教傳下來的龍紋劍,劍身能辟邪。
你帶著,多一分把握。
我本來想跟你一起下去,但元真師兄說這洞裡的陰氣怕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你身上有魂玉,你比我們合適。」
李建軍接過劍別在腰後,把褲腳塞進靴筒里,又將手電筒咬在嘴裡。
他站在石灰圈內,右掌按在地面,試著把離火訣那套熱勁往地底送。
片刻之後,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幾小塊碎石從腳邊崩開。
他順著凹陷處用力一踩,山泥嘩啦一下塌下去一塊,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他側身鑽了進去。
洞裡比外面冷得多,空氣里有股淡淡的焦味,像是大火燒過之後被封存了幾十年的舊氣。
他打開手電筒往前照了照,洞壁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長期用火烘烤過,有些地方甚至結了薄薄一層像玻璃一樣的釉。
他一邊慢慢往裡走,一邊按照約定搖了一下銅鈴。
鈴聲在狹窄的通道里盪開,清脆明亮,說明陰氣不重。
走了大約七八米,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越來越陡。
他不得不用手扶著洞壁才能保持平衡。
洞壁上偶爾能看到一些人工鑿刻的痕跡,像是有人用鈍器一下一下鑿出來的台階。
那些台階很窄,只夠踩半個腳掌,而且每隔幾級就缺一塊,走起來格外吃力。
他越往下越確定,這條通道是顧長卿用離火燒出來的,而且燒了好幾年。
洞壁上的釉層從薄到厚,像一道道被封存在石頭裡的火痕。
大約往下走了十幾米之後,通道拐了一個彎,前方忽然開闊。
手電光掃過去,牆上模模糊糊地浮出一行字。
字是用炭棒寫的,筆跡跟顧長卿完全一致。
他走近了看,上面寫著:「火不盡,門不閉。
火盡門閉,人不可歸。
吾以身為薪,留此道給後來者。
慎用。」
落款處只畫了一個符號——三道彎曲線條。
他站在那幾個字前看了很久。
顧長卿在這條地縫裡留下的話,意思是再清楚不過了。
離火訣要修到最上品,必須以自身為薪柴燒盡離火,才能斬斷門。
燒盡了,人就回不來了。
他當年沒有燒儘自己,因為他知道那樣只能關門,卻沒法把門修好。
所以他留下來了,留了這條道,等一個比他更能扛的人來走完最後那一步。
李建軍抬手在牆上用力擦了一下那幾道炭痕,指腹沾上一層溫熱的黑灰。
他知道顧長卿已經走得很遠,遠到這條道的盡頭可能都追不上。
但他沒有猶豫,手電筒往前一照,繼續走了下去。
通道越來越熱。
空氣從寒冷變成微溫,又從微溫變成炙熱,像走在一頭巨大野獸的食管里。
汗從他額頭上淌下來,滴在滾燙的石頭地面上發出滋啦一聲。
他不得不把外套脫了,只穿一件黑色短袖。
魂玉在胸口穩穩地保持著清涼,像一道不會斷流的泉眼護住心脈。
他又搖了一下銅鈴,鈴聲變得有些發悶。
他猶豫了一秒,還是往前走。
又走了大約五十步,前方出現了一道石門。
石門不高,約兩米出頭,表面刻滿了跟歸墟石壁上一模一樣的符號。
門中央有一道豎直的裂縫,裂縫裡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光。
他關掉手電。
暗紅色的光從門縫裡滲出來,像有人把燒紅的鐵水灌進了門後面的世界,又像是整座山的血液正在石門的另一側緩緩流動。
他抬手推了一下石門。
門沒有動。
他用肩膀頂了一下,還是沒動。
於是他後退半步,雙掌按在門面上,把體內的離火之氣灌了進去。
掌心的火焰亮起來的一瞬間,石門表面那些刻紋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從他的手底向四周蔓延開去,整道石門上的符號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暗紅色的光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了耀眼的金紅色。
門縫裡的光芒暴漲,幾道熱浪從門縫裡噴出來,把他額前頭髮都烤彎了。
一聲低沉而悠長的震動從門的另一側傳來,像有什麼極巨大的東西在門後翻了一個身。
然後,石門緩緩朝內滑開了一條一人寬的縫隙。
李建軍邁步走了進去。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岩洞,比石橋鎮山體裡的那個洞室更寬更高。
穹頂上方裂著幾道口子,口子裡不是天空,而是暗紅色的光,像地底下的天被燒穿了。
洞中央立著一根通體漆黑的石柱,石柱上纏繞著無數道已經凝固的黑色藤蔓。
石柱最頂端燃著一團火。
那火焰只有拳頭大小,赤紅如血,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盞點了幾十年都沒有熄滅的燈。
火焰下面,石柱的底部,坐著一具枯瘦的人形。
他盤腿而坐,雙手搭在膝上,頭微微垂下。
穿的衣服已經碎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層灰黑色的殘布貼在骨架上。
頭髮散亂,遮住了半張臉。
可李建軍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顧長卿。
他等的那個人。
李建軍站在洞口沒有動。
他彎下腰,像對著一尊入定了五十年的老佛,行了今生最鄭重的一次禮。
然後他直起身,慢慢走到石柱旁。
那團火在他靠近時忽然跳動了一下,像活過來一樣在風中微微偏了偏頭,朝他這邊輕輕一斜。
石柱底部,顧長卿早已沒有了呼吸。
但他背後靠著的石壁上,清清楚楚刻著十幾行字。
李建軍順著火光看去,那些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火燒出來的。
每一筆都凹進石壁里,邊緣翻卷如焦肉。
他湊近一看,第一行寫的是:「離火至上品,其源不在地,不在天,在人心一念。
念起則火生,念滅則火熄。
然門不可無火,火不可無薪。
薪者,命也。」
下面幾行寫的是一套簡短的口訣,比殘卷上的更凝練更深刻。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看到最後一行時,顧長卿的遺骨忽然從鎖骨位置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他低頭去看,兩截鎖骨的斷口處,竟然各嵌著一粒小指頭大小的珠子,一紅一藍。
藍的那顆已經暗了,紅的那顆還微微亮著。
李建軍明白了。
這就是顧長卿用命煉出來的「薪火珠」。
火不可無薪。
顧長卿把自己當成了薪,燒了整整五十年,才燒出這兩顆珠子。
藍色的是他的元精,紅色的是他的命火。
命火還在,說明他還沒燒完,還留著最後一口氣,留給後來的人。
李建軍跪了下來。
他把手伸向那粒紅色珠子,指尖剛觸到,紅珠便像有靈性一樣從他指尖鑽了進去,一路燒進他的右掌。
他渾身劇震,那團石柱頂端的離火像被什麼牽引了一般,忽然傾瀉而下,順著他的手、他的臂、他的肩,涌遍全身。
他仰起頭,張嘴想喊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火焰鑽進他的身體,卻沒有燒毀他。
魂玉瘋狂地跳動著,釋放出強大的清涼能量,幫他把那股焚天燒地的熱流一點點納入經脈。
他眼前出現了無數碎裂的畫面,像一場風暴刮過腦海。
他看見了顧長卿的一生,看見了他如何苦苦尋找,如何找到煉丹坪的地縫,如何日復一日用離火燒開石門,如何坐化在這座洞中。
最後他看見一個模糊而親切的念頭,像一個從遠方傳來的字,寫在他腦海里:「走完它。」
李建軍回望顧長卿的遺骨,那雙枯瘦的手已經垂落在身體兩側,像是在把什麼東西遞出去之後終於可以放下。
那粒藍色珠子從他鎖骨斷口處落下來,滾到他腳邊。
他輕輕撿起來,放進貼身的衣袋裡。
然後他站起身,對著石柱鞠了一躬,轉身朝來路走去。
那團石柱頂端的火已經熄了,洞裡的暗紅色光也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等他重新回到地面上時,煉丹坪上的陽光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清微和清遠見他出來,趕緊跑過來扶。
靜玄和元真站在松樹下看著他。
李建軍抬起頭,說了一句話,聲音極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離火訣,我練全了。
現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