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石橋鎮營地里的集合哨響了。
鐵老吹的哨子,又尖又短,像拿刀在鐵皮上劃。
所有人五分鐘之內在營房前面的空地上列好了隊。
天還沒亮透,東邊只有一條極窄的灰白色,風從裂縫方向吹過來,颳得人臉上生疼。
李建軍走到隊列前面,掃了眾人一眼。
霧氣在隊伍頭頂慢慢散開,每個人的呼吸都變成一團白氣,像是所有人都在用力燒著同一爐看不見的火。
「昨晚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北側圍欄外有野狗被地氣沖了魂,繞著我們營地轉。」
「這只是個開頭。」
「以後夜裡有東西被陰氣吸引過來,會越來越多。」
「我們不可能每次都半夜爬起來去追。」
「所以從今天起,營地要往外再擴一層。」
「所有防禦、巡邏、陣法、後勤,全部升級。」
「這裡不光是一個駐防點,我要把它建成一個真正的鎮守站。」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鄭文彬和蔣夢瑤臉上。
兩個人都站得筆直。
鄭文彬瘦了不少,顴骨都出來了,皮膚黑得發亮。
蔣夢瑤剪了短髮,乾淨利落,整個人像削去了一層不必要的嬌氣。
「從今天起,所有訓練、巡邏、學習、任務分配,都按鐵老和靜玄定下的制度來。」
「衛嘉寧、石頭、清微、清遠,你們四個從明早開始加一項任務——把舊河道到採石場之間所有的地洞、地縫、旱溝摸排一遍。」
「發現任何異味或死水發黑的情況,馬上標記。」
「清微、清遠,你們負責把鎮陰陣往外推三百米。」
「從明天起,營地方圓六百米內,不能有一隻野物靠近。」
「是。」
衛嘉寧和清微同時應聲。
「馮雪瑩、蔣夢瑤,你們把昨晚那隻狗的情況做成一個案例分析。」
「以後所有靠近營地的異常動物,都要記錄。」
「秦博士會配合你們做基礎的生物樣本採集。」
「沒有我的批准,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觸或捕殺。」
「明白。」
蔣夢瑤應得極快,聲音清脆。
「趙鐵軍,你去聯繫楊組長,讓他再調一批通訊設備過來。」
「每支巡邏隊都配一套單兵夜視儀和一台熱成像儀。」
「錢從特別行動組專項里走,不用替上面省。」
李建軍一條條說完,轉身朝裂縫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補了一句:「從今天起,所有人記住一條:我們不是守著一道縫,是守著一片地方。」
「老百姓不在附近了,但這裡不能變成鬼域。」
「只要這塊地還叫石橋鎮,就不能讓那些東西在這裡撒野。」
眾人齊聲應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格外齊整,像一群被壓了太久的刀鞘在同一刻扣緊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石橋鎮營地整個翻了一副模樣。
鐵老讓人把活動板房外面搭了保溫層,又用空木箱和沙袋在營地外圈砌了半人高的防風牆。
防風牆外面,清微和清遠領著幾個年輕隊員鋪了第一圈鎮陰陣。
糯米混著雄黃在營地外沿鋪了三百多米長,烈酒是韓冬找關係從瀘州一家老酒坊里拉來的。
玄誠子每鋪一段就念一段咒,銅鈴搖過的地方,連地熱都像是高了一些。
訓練量也上去了。
鐵老說現在不練,以後真打起來就晚了。
每天天不亮跑步爬山,山路上鋪滿了碎石和舊河灘上的鵝卵石。
從營地跑到採石場,再跑回來。
鄭文彬剛開始跑半路就吐,吐完接著跑。
鐵老跟在他旁邊冷冷地說:「吐完就舒服了。」
「這兒沒少爺,只有兵。」
鄭文彬點點頭,咬著牙跟上隊伍。
吳子豪壯得像頭牛,一個人能扛兩箱水。
清微和清遠帶著大家練八段錦和調息,石頭的胳膊脫臼好利索之後被鐵老當寶貝一樣使喚,天天對練把老兵油子高哥都摔得咧嘴。
馮雪瑩和蔣夢瑤也要參加體能訓練。
李建軍原話是:「進了這個門,就一樣對待。」
「不練就打不過。」
「打不過就別留在這兒。」
秦博士更忙。
移動實驗室里的燈經常亮到後半夜,她和兩個助手把從舊河道收集到的水樣、土樣、空氣樣本一批批做分析。
妖獸肉研發也還在推進,部隊那邊反饋說「行軍膏」的初步臨床數據不錯,有幾個特種兵連隊試用了小劑量,體能儲備和夜間作戰的恢復速度都有提升。
白守誠打電話來報喜的時候語氣藏不住興奮,說江州基地可能成了全軍最受關注的地方。
李建軍聽完只回了一句:「讓他們關注,但別讓他們的人進我的營地。」
白守誠連連答應。
這天傍晚,李建軍從營地出來往瞭望塔上走。
趙鐵軍跟在後面。
太陽已經沉到山脊線下面去了,西邊天上燒著一片通紅的光,照得舊河道上的沙石像被血浸過。
他站在塔頂,接過觀察手遞來的望遠鏡往裂縫方向看。
裂縫還是裂著,像一道被火焰燒穿的地面傷口。
邊緣沒有新的活動跡象。
風從那裡吹過來,撲在臉上冷得像刀刮,但已經沒有了頭幾天那種明顯的腥臭味。
他知道這說明外層情況暫時穩住了,但深處那股潛流還在,只是暫時蟄伏。
他把望遠鏡還給觀察手,朝下面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以後每天這個點我上來一次。」
「風裡什麼味道,比儀器還准。」
「如果裂縫再滲陰氣,第一個感覺到的應該是我。」
趙鐵軍點了下頭,默默記在心裡。
那天夜裡李建軍在營地自己的宿舍里給家裡打了電話。
念安搶過林晚晴的手機,絮絮叨叨地給他講幼兒園的事,說她今天畫了一幅畫,畫裡有營房有探照燈,還有爸爸站在圍欄上面朝前看。
她說同學問她爸爸是幹什麼的,她說是「守門員」。
林晚晴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然後把手機拿回去,說:「家裡都挺好。」
「媽種的蒜苗長出來了,說等你回來給你炒臘肉。」
李建軍聽著,臉上慢慢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他問了一句:「語嫣和薇薇最近怎麼樣?」
林晚晴說:「都好。」
「語嫣現在每天跟著秦博士給的食譜吃,加上靜玄教的那套調息,氣色比前陣子又好多了。」
「薇薇還跟著清微學了兩手防身功夫,說以後去營地看你的時候好幫你提個包。」
他笑著搖頭,說:「別讓她來營地。」
「這兒不是她們待的地方。」
林晚晴嗯了一聲,又補了一句:「那你想辦法多回來。」
他說:「好。」
掛斷電話,他走到窗前。
窗外營地上燈火通明,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掃來掃去,把遠處舊河道的輪廓從黑暗裡勾出來。
瞭望塔上,一個年輕隊員正裹著軍大衣對著對講機低聲說話。
鐵老從營房前經過,手電筒光一晃一晃。
風吹過營地外沿,鎮陰陣上的銅鈴極輕地響著,不緊不慢,像一首隻有風能聽懂的夜歌。
李建軍站在窗邊,忽然覺得這個被妖獸血肉和人類燈火泡透了的荒涼地方,也慢慢長出了自己的骨頭。
而這副骨頭,比鋼鐵更硬。
因為每一根都是用他們這群人的命和汗澆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