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三天,趙小峰就跟人打了一架。
跟他動手的是個東北來的大個子,叫劉闖,身高一米九二,體重一百零五公斤,以前在地方體校練過摔跤。
兩人在食堂排隊打飯的時候不知道因為什麼起了口角,劉闖仗著力氣大把趙小峰手裡的餐盤撞翻了。
趙小峰沒吵沒鬧,等劉闖吃完飯出了食堂,他跟出去,從後面拍了拍劉闖的肩膀。
等劉闖一回頭,他照著下巴就是一拳。
這一拳乾脆利落,把劉闖一百多公斤的身體直挺挺地放倒在了碎石路上。
劉闖倒下去的時候手還攥著半個饅頭。
這事不到三分鐘就傳到了李建軍耳朵里。
他當時正在演武殿跟靜玄商量課程安排,趙鐵軍跑進來說:「哥,兩個學生打起來了。
一個把另一個干趴了,一拳。
看著挺狠。
李建軍把手裡那頁課程表放下,問了一句:「人怎麼樣了?」
趙鐵軍說:「人沒大事,就是下巴腫了。
打人的那個現在在操場上站著,說等處罰。
李建軍沒說話,起身朝操場走。
趙鐵軍跟在後頭。
到了操場,趙小峰果真一個人站在旗杆下面,站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旁邊圍了一圈學生,都不敢靠近。
劉闖被兩個人扶著坐在場邊,下巴上敷著冰袋,眼睛還帶著火,嘴裡含糊不清地罵:「這小子他媽的偷襲!」
李建軍走到兩個人中間站定。
他先看了一眼劉闖的下巴,又看了趙小峰一眼,然後問:「為什麼動手?」
趙小峰說:「他故意撞我盤子,說我爹死了才混進來的。」
劉闖捂著嘴說:「我沒說!
我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他先罵我的。
趙小峰冷冷地回了一句:「你說了。
你縮得太快,沒膽子認。
兩個人又要往一起沖,被趙鐵軍和石頭一人一個按住了。
李建軍把趙小峰叫到一邊。
趙小峰還板著臉,但手在輕微地抖。
李建軍壓低聲音問:「你那一拳,用了幾分力?」
趙小峰愣了一下,說:「沒留力。」
李建軍看著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沒留力。
但劉闖沒還手。
你再生氣,也不能在食堂門口打人。
你要打,訓練場上堂堂正正跟他打。
學校不是不准打架,是不准在沒人管的地方打。
你要是不服氣,就練到讓所有人服氣。
拳頭得用在裂縫那邊,不能總往自己人臉上招呼。
趙小峰低著頭不吭聲。
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錯了。」
李建軍轉向劉闖。
劉闖耷拉著腦袋。
李建軍說:「你錯在先,嘴欠。
以後再拿別人家裡的事說嘴,我讓你去舊河道守一夜。
劉闖一哆嗦,連連點頭。
李建軍最後說:「今晚你們兩個加罰十圈。
跑完去打水,給全班每人倒一碗熱水,互相敬。
敬完以後,還是同學。
兩個人都應了。
這件事過後,趙小峰和劉闖反而走得近了。
兩個脾氣都硬的人,在訓練場上互不相讓,天天較勁。
玄誠子說這就叫「不打不相識」,但趙小峰更需要人看著,因為他心裡的恨太深,稍不留神就會衝出來傷到自己人。
另一頭,孫犁也不讓人省心。
她是全班唯一一個從清河鎮裂縫事件里活下來的家屬。
入學體測的時候,她的速度和耐力都不算突出,但手特別穩。
秦博士讓他們做模擬取樣的測試,孫犁能在顛簸的平台上單手保持試管不灑一滴。
可她太沉默了。
別人休息的時候湊在一起說話,她總是一個人坐在牆角擦靴子,把鞋帶拆了系,系了又拆。
靜玄有一次叫她起來練推手,她推著推著忽然就哭了。
沒有聲音,就是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靜玄沒停手,繼續帶著她推,直到她把一整趟練完。
收功後靜玄對她說:「你心裡那團東西,得靠你自己慢慢化開。
你把它壓下去一次,它彈回來一次,那你就不停地化。
這裡沒有人逼你忘記。
但你不能帶著它跑一輩子。
跑久了會摔。
孫犁沒有回應,但第二天開始,她練功比誰都早。
天不亮就起來在操場上跑步。
趙鐵軍巡夜的時候發現過她一個人偷偷練匕首,動作極狠,像在刺穿一塊看不見的靶子。
趙鐵軍沒驚動她,回頭告訴了李建軍。
李建軍說:「派個人遠遠盯著,別出危險。
她需要時間。
趙鐵軍說:「讓我媳婦給她打幾個電話。」
李建軍說不用。
過兩天他自己找孫犁談一次。
有些傷口外人一碰就崩,得找個機會,把口子挑開。
結果他還沒找孫犁,孫犁先找上了他。
那天傍晚,李建軍從石橋鎮營地回學院的路上,孫犁從操場邊跑過來,站在他面前,眼圈微紅,但沒哭。
她說:「李校長,我娘的屍骨還在裂縫裡。
我想去那邊給她磕個頭。
他們說沒你批准誰也不能靠近裂縫。
李建軍看著她,沒馬上回答。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
風把她的劉海吹亂了,她也沒撥。
李建軍說:「明天下午,我陪你去。
裂縫邊上有規矩。
只能站在紅線外。
跪可以,別靠近。
孫犁點頭,使勁憋著淚。
李建軍又補了一句:「別把命搭進去。
你娘不會想看見你那樣。
孫犁嘴唇一抖,點了點頭,轉身跑了。
第二天下午,李建軍和趙鐵軍帶著孫犁去了舊河道。
孫犁一路沒說話,懷裡揣著一小包從清河鎮老家挖來的土。
她到了紅線外,找了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跪下,把土撒進裂縫邊上那片顏色發黑的地面。
她輕聲叫了一聲「媽」,那兩個字被風卷了一下,散了,但李建軍聽見了。
他站在五步外,沒過去,也沒催。
風裡那股淡淡的硫磺味像一根極細的針,在夕陽的光里飄著。
孫犁擦掉眼淚,磕了三個頭。
磕最後一個的時候她沒起來,額頭抵在冷硬的地面上,肩膀抖了好一會兒。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自己爬了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走到李建軍面前說:「我不哭了。
以後也少哭。
我要練到能下去找她的那一天。
李建軍沒說話,只把手裡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趙鐵軍把車門拉開,三個人回了學院。
那天晚上李建軍把孫犁和趙小峰叫到一起,聊了不到二十分鐘。
兩個年輕人從最開始互相不看,到後來各自說了一點自己的事。
趙小峰說他爸犧牲在西北邊防,他從小跟著爺爺長大。
孫犁說她媽死在清河鎮裂縫感染,當時她不在家,後來回來連面都沒見著。
她一直覺得是自己沒照顧好。
兩個人聊完之後彼此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孫犁先開口,說:「你那一拳挺準的。」
趙小峰笑了一下:「你那個匕首練得也不錯。」
李建軍聽見這兩句話,覺得這個學校辦對了。
守夜人不怕心裡有傷,怕的是沒人跟他站在一起。
站在一起了,傷痛就能變成力氣。
一個月後,學校搞了一次大考核。
三十個人全員參加,從體能到實戰到應變,三天考完。
趙小峰綜合第一,劉闖第三,孫犁在匕首格鬥項目上贏了所有男生,拿了單項第一。
衛嘉寧和鄭文彬看了都咂舌。
鐵老站在操場邊看成績單,笑罵了一句:「這屆學生不好帶。
個頂個都是狼崽子。
靜玄說:「不狠,守不住。」
李建軍在旁邊聽著,沒插話。
他抬頭看天,天色已經暗了,晚星在雲縫裡閃了一下。
舊河道上的探照燈光從遠處掃過來,把學院操場邊上那排新栽的小松樹照得忽明忽暗。
他知道,再過不久,就會有更大的事壓過來。
但今天,他有三十個新兵,正沿著操場一圈一圈地跑。
腳步聲又齊又重,像要把整片荒地都踩實,踩成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