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出城北收費站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山樑上露出半個輪廓。
李建軍把車開進一條岔路,導航顯示前方五百米有一個林場檢查站。路兩側的梧桐樹越來越密,枝椏在頭頂交錯,把晨光篩成碎金。王語嫣把硬碟收進包里,從口袋裡掏出兩塊巧克力,一塊遞給李建軍,一塊自己剝開咬了一口。
「前面檢查站有個老護林員姓周,我爸以前的老同事。我打過電話了,他在等我們。」
李建軍接過巧克力揣進口袋,沒吃。車開到檢查站前面,一根紅白相間的欄杆橫在路中間。欄杆後面站著一個穿迷彩服的老頭,頭髮花白,臉被山風吹得又黑又皺,手裡攥著一隻搪瓷缸。他看見王語嫣從車窗里探出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小嫣來了!你爸最近咋樣?還釣魚呢?」
王語嫣跳下車,跟老頭握了握手,又指了指車裡的李建軍:「周叔,這是我朋友。想進山看看那條老驛道。」
老周看了李建軍一眼。他目光在李建軍臉上停了兩秒,又掃過他身上的舊夾克和腳下的徒步鞋。他把搪瓷缸往欄杆上一擱,走過去把欄杆抬起來。
「進去吧。車停在第三個岔路口,再往裡不能開了。走路進去,順著石板路走大概四十分鐘,能到山脊下面。但上面那段塌了,不好上。你們小心點。」
王語嫣道了謝,回到車裡。李建軍發動車子開過檢查站。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老周。老頭站在原地,手裡攥著搪瓷缸,正盯著他們的車屁股看。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好奇,又像擔憂。
車停在了第三個岔路口。兩個人下車,背上包,沿著一條幾乎被雜草淹沒的碎石路往裡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碎石路變成了石板路。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里長滿青苔。路兩邊的樹越來越老,樹幹上纏著藤蔓,遮天蔽日。空氣里瀰漫著腐葉和濕土的氣味。
王語嫣走在前頭,腳步輕快。她時不時蹲下來看一眼路邊的石頭,拿手指在上面比劃。李建軍跟在後面,感覺到口袋裡那枚圓片在持續發熱。溫度不高,但穩定,像有個小火苗在布料下面燒。
走到石板路盡頭的時候,地勢忽然陡了起來。前面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山壁,壁上鑿著粗糙的石階,年久失修,好幾處已經塌了,碎石散落在坡腳。王語嫣仰頭看了看,說:「從左邊繞。那邊有一條野徑,能上到山脊。」
她領著李建軍鑽進左側的灌木叢。裡面根本沒有路,全靠她從航拍照片裡記住的地形硬趟。樹枝刮在衣服上發出沙沙的響聲。李建軍在後面替她擋開幾根粗枝,兩個人一前一後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時候,李建軍忽然停住了腳步。他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有一陣極輕微的震動。那震動跟歸雲洞裡的不一樣,更沉,更遠,像從地心深處傳上來的。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震動停了,但掌心裡留下了一絲溫熱的餘韻。
王語嫣在前面回頭看他:「怎麼了?」
「沒事。繼續走。」
又爬了十幾分鐘,灌木忽然稀疏了。前面出現一道窄窄的山脊,兩側都是陡坡。山脊上長著一排老松樹,樹幹被山風吹得歪向一邊。李建軍走到山脊邊緣,往下一看,呼吸停了一瞬。
深谷就在腳下。谷底比他預想的更深,兩側石壁近乎垂直,壁上爬滿藤蔓和苔蘚。谷底那條水線還在,細得像根銀絲,從石縫裡滲出來,往北流進一條裂隙。裂隙的入口被灌木遮了大半,但從這個高度能看清它的走向——先往北,再拐彎,最後消失在兩面石壁的夾縫裡。
他掏出圓片。圓片裡的暗紋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拿手遮住光線再仔細辨認,那條細線從歸橋位置往北,穿過深谷,進入裂隙,拐彎,最後停在山體深處。那個終止點的位置,就在他們腳下這片山脊的正下方。
王語嫣蹲在山脊邊上,拿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她忽然指著谷對面石台上的某處說:「你看那裡。上次我航拍的時候沒注意。石台靠山壁那側,有一個方形的凹槽。像是嵌過什麼東西。」
李建軍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石台靠北側的山壁上確實有一個規整的方形凹槽,比棺材略小,槽口朝外。他目測了一下凹槽的尺寸,心裡忽然一緊。那個尺寸,跟歸雲洞裡李正源刻字的石板差不多大。
他站起來,沿著山脊往北走了一段。走到山脊盡頭,他看清了裂隙後面的地形。山脊在這裡緩緩下降,跟對面石台之間隔著一道大約三丈寬的空隙。空隙下面就是深谷。沒有橋。橋早就斷了。
但他在空隙邊緣的岩石上看到了一截東西。鐵鏈。跟趙鐵軍簡訊里說的一樣,斷掉的鐵鏈。一截嵌在石縫裡,另一截散落在旁邊的碎石里,鏽得發黑。他蹲下來拽了一下那截嵌在石縫裡的鐵鏈。鐵鏈紋絲不動,嵌得極深。
他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王語嫣。她正站在山脊中央,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路遺蹟。山脊上的石板路雖然被草覆蓋了大半,但走向還清晰,從南邊上來,經過山脊,往北消失在密林里。
「語嫣。這條路往北通到哪裡?」
王語嫣低頭看了看手機里的地圖,又抬頭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山勢,說:「照理說應該穿過這片林子,下到另一條溝里。但那條溝在地圖上標註的是『無路可通』。我放無人機飛過,林子太密,信號斷了。沒拍到後面。」
李建軍走到她身邊,把圓片收起來。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山裡的霧氣散盡,遠處的山脊線在藍天下清清楚楚。他沉默了幾秒,做了一個決定。
「我下去看看。你在這兒等。」
王語嫣看了他一眼,沒爭辯。她只把背包里的繩索拿出來,找了一棵粗壯的老松樹系好,把另一端扔給他:「繩子夠長,往下大概二十米。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
李建軍接過繩子,在腰上纏了一圈。他走到山脊邊緣,背對著深谷,開始往下攀。石壁上的藤蔓和苔蘚替他提供了不少抓手。他下到二十米左右的時候,繩子到頭了。他鬆開繩子,徒手攀住石壁上的裂縫,繼續往下。
下到谷底花了將近二十分鐘。他的手掌被石棱劃了幾道口子,舊夾克的肘部磨破了。他站在谷底的水線旁邊,抬頭看了一眼頭頂。山脊上的王語嫣變成一個小點,正趴在邊緣往下看。
他沿著谷底往北走。裂隙的入口比他預想的大,高約兩丈,寬一丈有餘。他走進去,光線迅速暗下來。他掏出手電按亮。裂隙里的石壁跟歸雲洞不一樣,表面光滑,沒有刻痕。但地上有一條極窄的鐵軌痕跡,鏽跡斑斑,兩條鐵條間距很窄,大概只有一尺寬。像是某種軌道,用來運輸什麼東西。
他沿著鐵軌痕跡往裡走。大約走了五十步,裂隙拐了一個急彎。彎後面果然有一個水潭,跟王語嫣說的一樣。水潭不大,一丈見方,水色漆黑,看不到底。他拿手電照了一下,光柱打在水面上,反射出密密麻麻的白色紋路,像是一層極薄的冰。
他蹲下來,伸手試了一下水溫。冰涼刺骨。他把手收回來,發現指尖上沾了一層白色的粉末。他湊近聞了聞,沒有味道。他把粉末搓掉,站起來準備繼續往裡走。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從水潭深處傳上來的聲音。很輕,很悶,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敲石頭。一下,兩下,三下。停頓。又一下。
他站在水潭邊上,沒有動。手電的光柱微微發顫。那聲音停了。水潭表面那層白色紋路忽然裂開一道縫,縫裡湧出一股黑水,往他腳邊漫過來。
他往後退了一步。黑水漫到岸邊就停了,沒有繼續往外流。但那道裂縫沒有合上。裂縫深處,他隱約看見一點白光在緩緩轉動。
跟圓片裡的白光一模一樣。
他蹲下來,把手電湊近水面。那點白光在水底極深的地方,被黑水裹著,但看得清。它在轉,轉得很慢。他盯著看了幾秒,忽然發現白光周圍的水在動。有東西從水底往上浮。
他攥緊手電,屏住呼吸。那東西浮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它懸在水中,模模糊糊的,像一件衣服。他眯起眼辨認。是一件袍子。明朝官服的樣式。胸口繡著補子,看不太清圖案,但輪廓整齊。
袍子裡沒有人。空蕩蕩的。但它在水中立著,像被什麼東西撐著。
李建軍慢慢站起來。他盯著那件袍子看了很久,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圓片。他把圓片舉在手電光里,圓片裡的白光跟水底的白光同時亮了一下。水中的袍子動了。袖口緩緩展開,像在招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魂玉。兩道裂紋里的白光也在回應,頻率跟水底完全同步。他攥緊魂玉,盯著那件袍子。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在裂隙里迴蕩。
「我爺爺走到這裡就回去了。你是在等他,還是在等我?」
水中的袍子停住了。袖口收回,袍身緩緩下沉。那點白光也跟著往下走,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下水面上那道裂縫,慢慢合攏。黑水退回去,水潭重新變成一面平整的黑鏡。
李建軍在水潭邊站了很久。直到手電的光柱開始變暗,他才轉身往外走。走出裂隙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抬頭看山脊。王語嫣還趴在那兒,正朝他揮手。
他抬手回應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圓片。圓片表面多了一道新的裂紋。他數了數。加上魂玉上的兩道,一共三道。
他把圓片收進口袋,開始往回攀。爬到山脊上的時候,他渾身是泥,手掌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王語嫣遞過來水壺,他接過來灌了兩口。
「下面有什麼?」
李建軍把水壺還給她,抹了一把嘴。他看著她,沉默了一秒,說:「一件衣服。空的。在等人。」
王語嫣的臉色變了一下。她沒有追問,只把背包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兩個人沿著山脊往回走。走到老松樹旁邊的時候,李建軍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看,是趙鐵軍打來的。
「老闆。石碑運回坳里了。李傳厚太爺爺看了碑文,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碑文上寫的是『歸橋驛重建記』。落款是嘉靖三十七年。撰文的人姓顧。叫顧長卿。他說他到此一游,留字為記。還說他埋了一樣東西在橋下。等一個姓李的人來取。」
李建軍站在山脊上,山風灌進他破了的夾克袖口,涼得他一激靈。他攥著手機,轉頭看向北邊那片密林。圓片裡那條細線指向的終點,就在那片林子的正中央。
他對電話里說:「鐵軍。你問太爺爺,碑文上有沒有寫,顧長卿埋的是什麼。」
趙鐵軍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激動。
「寫了。太爺爺說,碑文最後一行只有六個字。『第四封。開者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