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正刮著小北風,夜裡寒氣刺骨,濕衣裳晾出去,怕是要凍成硬邦邦的冰坨子。
非得等明日日頭爬高、曬得暖烘烘了,才能往外抻。
「余莉姐,吃過了沒?要是還沒動筷,一塊兒來點?」王學明順手又炒了個辣白菜。
余莉其實早扒拉過一碗稀粥,配半個粗面窩頭。
可眼下桌上那盆紅亮油潤的牛肉,還有剛出鍋的粉蒸排骨,光是看著,胃就咕咕叫了起來。
嘴上推辭?她實在說不出口。
人家都把熱菜擺上桌、笑臉遞過來了,再扭捏,反倒顯得生分。
最後一道粉蒸排骨端上來時,王學明順手把蒸籠里的粉蒸肉也掀了蓋。
「哎喲——還有粉蒸肉?!」秦京茹眼睛瞪得溜圓,差點蹦起來。
余莉也怔住了,筷子懸在半空,忘了落下。
這頓飯,比他們家年夜飯還闊氣!比年夜飯還齊整!
王學明笑著搖頭,心裡卻熨帖得很——
饞了吧?就該饞!饞了,才看得見他手裡攥著的這份實打實的煙火氣。
「我先給老太太送點兒去。」
他盛了一碗排骨,夾幾筷子辣白菜,獨獨沒舀牛肉——
聾老太太牙口松、怕辣,水煮牛肉那股子衝勁兒,她肯定招架不住。
辣白菜只擱了指甲蓋大小的辣椒碎,溫溫和和,剛好入口。
至於米飯?老太太胃口小,一碗排骨足矣。
到了聾老太太屋門口,他輕輕叩了三下門。
「老太太,我蒸了排骨,給您送一碗來。」
屋裡立時傳來響動,「快進來快進來!」
「還是咱乖孫子惦記太太啊!」老太太一見人,皺紋都舒展開了,笑得像朵迎春花。
王學明放下碗,一眼瞧見早上送來的碗筷早已洗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碼在櫃沿上。
估摸著是一大媽的手筆。
一大媽心腸不壞,是個厚道人,可惜攤上了一大爺,白瞎了那份溫良。
倆人沒孩子,也不知是哪邊的根由。
老太太提過一句,說一大媽有老毛病,婦科上的。
可什麼樣的病,真能把子嗣斷得這麼幹淨?
「老太太,您歇著,我回去吃飯了。」
「好嘞——好嘞!」
王學明前腳剛走,秦京茹和余莉就規規矩矩坐在那兒,手不動筷、眼不離桌,愣是沒碰一星半點。
上門蹭飯,主人家還沒動筷,自己先狼吞虎咽?難不成餓死鬼投胎了?
她們再饞,也懂這個理兒。
可不是誰都像棒梗,端起碗來只認飯,不認臉。
王學明一回屋,就見倆人早把三副碗筷擺得妥妥帖帖,米飯也盛好了,就等他落座。
他也不客套,往凳子上一坐,拿起筷子:「別傻坐著了,開動。」
說著夾起一塊排骨,送進嘴裡——
肉酥得離骨,輕輕一吮,軟糯的肉就從骨頭上滑下來,幾乎不用嚼,舌尖一推便化開。
醬汁微辣,但那點辣意只當引子,提鮮不搶味,哪怕從小不吃辣的人,也能吃得滿口生津。
見他動了筷,余莉和秦京茹這才跟著伸勺舉箸。
第一口下去,舌頭先酥了半邊——
「天吶,這也太絕了!!」
「學明!怪不得你一進廠,工資就跟傻柱一個樣!你這手藝,是灶王爺親傳的吧?!」余莉由衷咂舌。
她要是真有這手藝,早八百年前就端上鐵飯碗了!
隨便進哪家廠子,或是蹲在灶台邊打下手,保准搶著要人!
「天生就會顛勺——怪我咯?」王學明咧嘴一笑,眼角彎成月牙。
中院。
「人回來了?肉呢?」賈張氏眼皮一抬,盯著秦淮茹那雙哭得發腫的眼睛。
她只惦記肉,壓根不搭理那紅通彤的眼眶裡到底憋了多少委屈。
「媽!我要吃肉!」
「小當也想吃肉!」
「槐花也想吃肉!」
「人家不給,難不成我還搶啊?趕緊扒飯,不吃就滾去炕上挺屍!」秦淮茹癟著嘴坐下,低頭狠咬一口乾硬的窩窩頭,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顆核桃。
三個孩子被訓得縮脖子,只好埋頭繼續啃那粗糲發澀的窩窩頭。
真不吃?半夜准得餓得直哼哼,翻來覆去睡不著。
「就你一個回來?秦京茹人呢?」
「誰曉得,臉皮比城牆還厚,賴著不走了唄!」秦淮茹狠狠嚼著窩窩頭,碎渣都迸了出來。
「賴得好!最好順手捎點肉回來,給我乖孫子補補!」賈張氏頭一回夸秦京茹懂事。
能嚼上油星子,面子算哪根蔥?
「別指望了,她心裡壓根沒咱們。」秦淮茹撇嘴。
她是秦家人,最清楚這個表妹骨頭裡透著什麼勁兒。
「哼!不帶肉?明兒一早就把她塞回村口大槐樹底下!」
「隨她吧……」
後院。
三個人風捲殘雲,三盤菜掃得連盤底都反光。
粉蒸排骨的醬汁、辣炒白菜的脆梗,一絲沒剩;
那碗油亮噴香的水煮肉片湯,余莉和秦京茹一人幾大口,喝得見了底。
飯畢,秦京茹立馬起身收碗——
雖說秦淮茹早提醒過,王學明才十六,年紀輕輕。
可她自己也不過二十出頭,也就比他多長了五年光陰。
老話講女大三抱金磚,她這可是抱著兩塊沉甸甸的金疙瘩!
王學明工作體面、月月有結餘、模樣周正、自個兒有房、灶上功夫更是一絕。
這才是她心尖上想攀的高枝!
所以,她卯足了勁兒,要把「勤快」兩字刻在臉上。
「別動,我來!」余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碗碟。
洗碗可是她的地盤,讓秦京茹搶了,她怕是要蹲牆角抹眼淚。
「讓余莉姐收拾吧。」王學明開口。
「哦……」秦京茹指尖一松,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余莉卻昂著頭,活像只贏了架的白天鵝。
「學明,我在家可麻利了!我們公社誰家媳婦手腳快,大傢伙兒都豎大拇指!」秦京茹忙接上。
「信,農村姑娘個頂個能扛事兒。」
「學明……你是不是嫌我是鄉下來的,心裡瞧不上我?」她聲音低下去,睫毛垂著,像被雨打蔫的蝶翅。
不然,幹嘛特地點破她是「農村來的」?
眼下城裡人看鄉下人,嘴上不說,心裡那桿秤,早悄悄歪了。
「哪能啊,我爸當年也是泥腿子出身。」
話音未落,王學明忽然望向正要端碗出門的余莉——
「哎,余莉姐,湯漏啦!」他指指桌上那碗浮著琥珀色油花的水煮牛肉湯。
「這湯……你不留著?」余莉愣住。
那層油潤潤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明早拌稀飯,香得能繞胡同三圈!
秦京茹也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