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寫完了,譚蘇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個老農民的聲音。
準確地說,是族老轉述的那句話:「他要給你磕頭。」
譚蘇翻了個身,面朝著窗戶。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他盯著那條白線,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被人感激是好事。但這種感激,太重了。
他覺得自己背不起。
迷迷糊糊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小雪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了床,正坐在他旁邊,拿著他的梳子給自己梳頭,梳得亂七八糟,還梳不上去,急得直哼哼。
譚蘇撐起身子,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來,爸爸幫你梳。」
小雪把梳子遞給他,乖乖地轉過身子。
譚蘇笨手笨腳地給她扎了兩個小辮子,一個高一個低,歪歪扭扭的。
小雪跑到鏡子前照了照,居然很滿意,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媽媽你看!爸爸給我扎的!」
丁秋楠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好看,好看。去叫你爸爸吃飯。」
吃了早飯,譚蘇本來打算帶小雪再去公園玩。
昨天答應了她的。但剛收拾完碗筷,電話就響了。
是氣象局的王工打來的。
「譚總工,有個情況需要您看一下。」
王工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不是那種緊急的慌張,而是一種壓抑的凝重。
「什麼情況?」
「太平洋上生成了一個颱風。按照目前的路徑,很有可能影響我國東海沿海。但關鍵是,這個颱風生成的位置太遠了,按照我們現有的模型,誤差會很大。您的系統怎麼顯示的?」
譚蘇的心沉了一下。他回到書房,打開系統終端。
屏幕上,太平洋的洋面上,一個螺旋狀的雲團正在緩緩旋轉。
系統的數據清清楚楚地顯示在旁邊的面板上,中心風力十級,移動速度每小時二十二公里,方向西北偏西。預測路徑上,那個紅色的箭頭直直地指向龍國東海沿岸。
三天後,登陸。
譚蘇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王工的號碼。
「系統顯示三天後登陸。東山省和江南省交界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譚總工,您這個預測太精確了。這不是我質疑您,是真的太精確了。颱風不是蝗蟲,蝗蟲在地上爬,有規律可循。」
「颱風在海上,幾百種因素都能影響它的路徑。提前三天預測登陸點,誤差在五十公里以內就算世界領先了。您這個……」
「我知道你不信。但你回去查一查蝗蟲的預報記錄。當初大家也不信。」
王工沒有再說什麼,掛了電話。
譚蘇坐在書桌前,盯著那個紅色的箭頭,心裡很清楚,接下來他要面對的是什麼。
蝗蟲的質疑剛過去,颱風的質疑又要來了。而且會比蝗蟲更猛烈。因為颱風比蝗蟲更難預測,這是全世界的共識。
他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拿著一套從未公開過的系統,說我能提前三天告訴你颱風在哪兒登陸,誤差不超過二十公里。
換了誰,也不會信。
果然,預警通報發出去不到兩個小時,電話就響了。
第一個打來的是東山省防汛抗旱指揮部的趙主任。
上次蝗蟲的時候,他也是第一個打來的。
「譚總工,又來了?」
「來了。」
「這個……颱風,您確定?」
譚蘇把系統上的數據念給他聽,生成位置、移動速度、方向、預計登陸時間、預計登陸地點、預計風力、預計風暴潮高度。
念完了,趙主任沉默了很久。
「譚總工,不是我不信您。蝗蟲的事您是對的,我承認。但颱風這個東西,它跟蝗蟲不一樣啊。蝗蟲是蟲子,飛不快,我們能攔住。」
「颱風是風,是雨,是浪,我們拿什麼攔?而且您這個預報太准了,准到我不敢信。三天後,幾點幾分登陸,誤差不到兩個小時。登陸地點,精確到兩個省的交界處。」
「譚總工,您讓我怎麼跟下面的人說?說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用一套新系統告訴你們三天後有大颱風,你們趕緊撤?他們不罵我才怪。」
譚蘇握著電話,耐心地等著他說完。
「趙主任,蝗蟲來之前,您也是這麼說的。」
趙主任被噎了一下。
「我知道您不信。我也不強求您信。但我要求您做一件事。」
「什麼事?」
「按預案執行。不管您信不信,先把該做的事情做了。漁船回港,人員轉移,物資調配。如果颱風沒來,損失我來賠。如果來了,但您沒做準備,損失的不是錢,是命。」
趙主任又沉默了一會兒。
「譚總工,我問您一句實話。您這個系統,到底有多准?」
譚蘇想了想。
「到目前為止,百分之百。」
「行。我干。」
掛了趙主任的電話,譚蘇以為最難啃的骨頭已經啃下來了。但他錯了。
第二個電話是江南省一個沿海縣的縣長打來的。這個縣長姓孫,四十出頭,說話嗓門很大,一開口就帶著一股不服氣的勁兒。
「譚總工,我是江南省東海縣的孫德茂。您的預警通報我收到了。我問您一句,您這個預報,憑什麼?」
譚蘇愣了一下。「憑什麼?」
「對。憑什麼您說三天後有颱風,我們就得信?您有什麼依據?氣象局的老專家說了,颱風路徑預報是世界性難題,從來沒有誰能提前三天精確預報登陸點。您比全世界的專家都厲害?」
譚蘇沒有生氣。他理解這種反應。換成他自己,他也不信。
「孫縣長,我沒有讓您信。我只是讓您按預案執行。」
「預案?您知道按預案執行意味著什麼嗎?全縣七萬多人,全部從沿海低洼地區轉移出去。住哪兒?吃什麼?漁船全部回港,幾十條船擠在一個小碼頭上,萬一颱風不來,您知道漁民一天的損失有多大嗎?」
「譚總工,我不是不尊重您,您做了很多大事,我都知道。但這次,您不能拍拍腦袋就讓我們幾萬人跟著您折騰。」
譚蘇深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