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一切如常。A國的報紙上還是那些新聞,總統去了哪裡,國會通過了什麼法案,棒球隊贏了什麼比賽。
沒有人談論龍國人的隱身飛機,沒有人知道那個夜晚發生了什麼。國防部的沉默像一堵牆,把所有消息都擋在了裡面。
但在牆的後面,是另一種景象。
A國國防部的秘密會議上,爭論越來越激烈。
主戰派認為,必須採取強硬措施,派偵察機抵近龍國領空,搞清楚隱身飛機的底細。
主和派認為,不能輕舉妄動,萬一擦槍走火,A國在軍事上的劣勢就會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兩派吵了幾個月,誰也說不過誰。
空軍參謀長坐在會議桌的一頭,一直沒有說話。
等兩派吵累了,他才慢慢開口。
「先生們,你們都忽略了一個問題。」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什麼問題?」
「我們的偵察機,飛不到龍國領空。因為我們的偵察機不是隱身的。龍國人的雷達能看見我們,我們看不見他們。我們的偵察機一靠近,他們就能攔截。而他們的隱身飛機靠近我們的時候,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會議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去。
這是事實,一個讓所有人都不舒服的事實。
幾十年來,A國的飛機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沒有人能攔住。現在,情況變了。
龍國人有了他們攔不住的飛機,而他們的飛機卻飛不到龍國人的家門口。
一位將軍站起來。
「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空軍參謀長看了他一眼。
「不是算了。是等。等我們的反隱身雷達研發出來,等我們的下一代戰鬥機服役。在此之前,不能硬碰硬。」
「等多久?」
「至少五年。」
那位將軍站了一會兒,頹然坐下了。
五年。五年裡,龍國人的隱身飛機會越來越多,飛行員的經驗會越來越豐富,戰術會越來越成熟。
五年後,就算A國的反隱身雷達研發出來,也不一定能在戰場上占到便宜。
亨利參加了那次會議,但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在會上拍桌子罵人的情報局副局長了。
幾個月來的挫敗感,讓他學會了沉默。他意識到,面對譚蘇這樣的人,憤怒和焦慮都解決不了問題。
唯一有用的,是冷靜。冷靜地分析,冷靜地等待,冷靜地尋找機會。
散會之後,他一個人走在走廊里。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回聲,在空曠的走道里來回彈跳。
拐角處有一面窗戶,窗外的天空陰沉沉的,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個巨大的蓋子,把整個城市蓋住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大樓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想起了那架從首都上空飛過的隱身飛機。
那個晚上,他也在城裡。他正在辦公室里加班,看文件,喝咖啡,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想來,那個晚上,他離那架飛機也許只有幾十公里。幾十公里的距離,在雷達上被當成了鳥。
龍國,西北廠區。
年底的最後一天,第四批五十架殲二十交付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還在生產線上,但進度比預期的快。按照這個速度,明年年中就能全部交付,比計劃提前了半年。
譚蘇站在辦公室里,看著牆上的日曆。
厚厚的日曆只剩下最後一張,上面印著一行大字:一九六九年。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老馬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譚總工,這是工人們給您的新年賀卡。」
譚蘇接過來,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手畫的賀卡。
賀卡上畫著一架銀灰色的飛機,飛在藍天白雲之間。飛機下面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譚總工新年好,我們愛您。
字跡有很多種,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是小孩子寫的。署名密密麻麻,寫滿了整張賀卡。
譚蘇把賀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了抽屜里。
「老馬,替我跟大家說一聲謝謝。」
「我替大家跟您說一聲謝謝才對。沒有您,就沒有這個廠,沒有這些飛機。」
譚蘇搖了搖頭。
「沒有大家,我什麼都不是。」
老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門口,看著譚蘇的背影。
譚蘇站在窗前,背對著他,肩膀微微挺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始終沒有倒下的樹。
「譚總工,您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好。」
老馬關上門,走了。譚蘇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空。
戈壁灘上的夜空格外的黑,星星格外的亮。遠處車間的燈光還亮著,透過窗戶,能看到工人們忙碌的身影。
他想起那架雙座型殲二十的后座。那天飛越關島的時候,他從后座的座艙里看出去,看到了雲層之上的藍天和陽光。
雲層之下的海是灰色的,雲層之上的天是藍色的。
陽光照在機翼上,反射出的光把座艙照得通亮。
那一刻,他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那些熬夜、那些奔波、那些與家人錯過的日子,都是值得的。
不是因為飛機能打仗,不是因為飛機能嚇到A國人。
是因為龍國終於有了自己的翅膀。
譚蘇從窗前轉過身,關了燈,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盡頭透進來一點光。他摸黑走著,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新的一年開始了。
戈壁灘上的風沒有停,但廠區裡的機器聲比風還大。
譚蘇站在車間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把今天要乾的活兒一條一條地列了出來。發動機庫存還差八台,三天之內要到貨。
第四批的機身裝配進度落後了兩天,今天要趕回來。隱身塗料的配方又優化了一版,小周那邊等著他簽字確認。
老馬從辦公室里跑出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拉著,眉頭擰在一起。
「譚總工,族老來電。讓您去四九城開會。」
譚蘇放下本子,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裡。
電報上只有一行字:請譚蘇同志來京參加國防工業會議。沒有說是什麼議題,族老用「請」字,說明這件事推不掉。
「什麼時候?」
「明天。飛機已經安排好了,上午九點從省城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