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上縣道，路面上的積雪被來往車輛碾成了灰黑色的冰碴子。
暖風從出風口呼呼地吹，車內溫度很快升上來。
白露坐在後排靠右的位置，兩條腿緊緊並著，腳邊的購物袋被她用鞋跟死死抵在座椅底下。
陳曼坐在她左邊，手裡舉著手機在翻購物APP，但眼角的餘光一直往白露身上飄。
林婉坐在最左側，靠著車門，安安靜靜地閉目養神。
蘇清歌在副駕駛，手機屏幕上是一封沒回完的郵件，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半天沒落下去。
車內誰都沒說話。
但這種安靜不是舒服的安靜，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安靜。
陳曼先動了。
她把自己脖子上那條大紅色的羊絨圍巾解下來，轉手就往白露脖子上繞。
「幹嘛？」白露往後縮了一下。
「你脖子紅了，是不是剛才走太快了？」
白露的脖子確實紅了，從耳根一直紅到鎖骨。
但不是走太快。
是那個購物袋。
是那個袋子裡的東西。
是陳曼剛才在江辰耳邊說的那句不知道什麼內容的話。
圍巾很軟，帶著陳曼身上的香水味，暖烘烘地貼在白露的脖頸上。
「別系太緊了。」白露伸手想調整一下。
「不緊，剛好。」陳曼幫她把圍巾尾端塞進領口，手指在她鎖骨附近拂過，「紅配白，好看，你皮膚底子真好。」
白露還沒來得及回答，江辰的聲音從前排飄過來。
「圍巾別系太緊。」
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勒出印子不好看。」
白露的手停在圍巾上，沒動。
陳曼的反應比她快十倍。
「你怎麼知道會勒出印子？」
陳曼往前探了半個身子，腦袋湊到前排兩個座椅中間的縫隙里。
「你盯著看了？」
江辰沒答，右手從擋把上抬起來換了個擋，目光始終看著前方的路。
後視鏡里的角度剛好能看到後排中間和右側的位置。
白露不確定江辰剛才到底有沒有從後視鏡里看她，但她確定自己現在不敢抬頭去跟那面鏡子對視。
「開車看路。」
蘇清歌的聲音從副駕駛傳來，頭都沒抬，手指終於落在手機屏幕上開始打字。
陳曼縮回後排，撇了撇嘴。
「我就問一句。」
「你那一句裡面有三層意思，你當我聽不出來？」蘇清歌打字的速度很快，噼里啪啦的。
「什麼三層意思？我就是關心小露脖子別勒紅了。」
「關心她你自己說就行了，非要拐到他身上去。」
「我拐了嗎？我拐什麼了？」
蘇清歌沒再接話，郵件發出去了，她把手機翻扣在腿上，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後排。
她的目光從陳曼臉上的那抹得意掃到白露僵硬的坐姿，最後落在白露脖子上那條大紅圍巾上。
紅色襯著白露的下頜線，確實白淨得過分。
蘇清歌把目光收回去，看向窗外。
路邊的積雪反著光，晃眼睛。
林婉一直沒說話，但她的手在座椅下面動了一下，悄悄把白露腳邊那個購物袋往自己這邊挪了挪，用自己的腿幫她擋得更嚴實了一點。
白露感覺到了腳邊的動靜，側頭看了林婉一眼。
林婉沖她笑了笑，嘴唇彎了個很小的弧度，然後重新閉上眼睛靠回車門上。
那個笑容很輕，輕到幾乎看不見。
但白露看見了。
那裡面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調侃，更像是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好像在說，我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感覺，沒事的，慢慢就習慣了。
白露把頭轉回來，盯著前排座椅靠背上的皮紋看了好一會兒。
習慣什麼？
習慣被一個男人管著買東西穿什麼吃什麼？
習慣被三個女人圍著打量審視？
還是習慣自己心跳越來越快這件事？
車子經過一個減速帶，顛了一下。
白露腳邊的購物袋晃了晃，裡面那個透明的小包裝發出一聲輕微的塑料摩擦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陳曼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
白露用腳把袋子又往座椅底下踢了踢。
江辰的目光從後視鏡里掠過來，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回前方。
這一秒里他看到了什麼，白露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又開始燙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路兩邊的行道樹上掛著積雪，偶爾有一坨從枝頭掉下來，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白。
陳曼靠在座椅上，手機舉到臉前面，鏡頭對著白露的方向。
「你幹嘛？」白露警覺地偏頭。
「拍風景。」
「鏡頭對著我叫拍風景？」
「你擋在風景前面了，我有什麼辦法。」
「你把手機轉過去不就行了。」
「轉過去是林婉姐，她閉著眼呢，拍睡顏不禮貌。」
白露伸手去擋鏡頭，陳曼把手機舉高了一點。
「別拍了。」
「就拍一張，你戴著我圍巾的樣子挺好看的，我發給江辰看看。」
「你別發。」
「為什麼不能發？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照片。」
白露急了，聲音拔高了一點：「陳曼。」
「好好好，不發不發。」
陳曼把手機收回去，但白露分明看到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發出去了。
前排的江辰手機震了一下。
他單手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放回中控台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白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辰。」蘇清歌在副駕駛開口了。
「嗯。」
「陳曼給你發什麼了？」
車裡安靜了一瞬。
「GG。」
「什麼GG？」
「賣圍巾的。」
蘇清歌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轉回去看窗外。
她沒再問了。
但她把手機拿起來，打開了和江辰的聊天窗口，翻了翻最近的消息記錄。
什麼都沒有。
陳曼發的東西不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蘇清歌把手機鎖屏，指甲在屏幕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後排的白露把臉轉向車窗，盯著外面飛速後退的雪景，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
脖子上圍著那條大紅色的圍巾，臉頰泛著粉，耳朵尖紅得透亮。
她在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江辰的後視鏡。
鏡子裡，江辰的目光剛好掃過來。
四目相對。
白露立刻把頭低下去，盯著自己的膝蓋。
心臟跳得又快又亂，跟打鼓一樣。
前排傳來換擋的聲音，車速提了一點。
陳曼在旁邊小聲哼起了歌，調子是那首很老的情歌，歌詞大意是說一個人偷偷喜歡另一個人但不敢說。
白露聽出來了。
她用力把臉埋進圍巾里，羊絨的絨毛蹭著她滾燙的臉頰。
車子拐過一個彎道，前方出現了一排門面房。
江辰突然打了右轉向燈，靠邊減速。
「幹嘛停？」陳曼探頭往前看。
江辰把車停穩，拉了手剎。
「前面有家藥店。」
他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之前回頭看了白露一眼。
「你腿上的傷口昨天裂過，得換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