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沒有直接回村。
江辰在距離村口大概兩公里的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路邊是一片光禿禿的楊樹林,樹幹上的雪被風颳得乾乾淨淨。
「怎麼停了?」陳曼從手機里抬起頭。
「給她換藥。」
江辰解開安全帶,推開駕駛座的門下了車,繞到後排右側,拉開白露那邊的車門。
「在這兒換?」白露往車裡縮了縮。
「回去還得經過我爸媽那屋,我蹲在院子裡給你撩褲腿,你猜我媽會怎麼想?」
白露想了想那個畫面,不說話了。
江辰沒走後排的門,而是繞到另一邊,拉開了左後門。
「林婉,你跟蘇清歌去前排坐一會兒。」
林婉沒問為什麼,解開安全帶就往前排挪。
蘇清歌看了江辰一眼。
「後排換藥需要把前排兩個人趕走?」
「你坐在旁邊她緊張。」
「她緊張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那個眼神看誰誰都緊張。」
蘇清歌的嘴角抽了一下,摘下安全帶,開門下車,從外面繞到副駕駛坐好。
林婉已經坐在了副駕駛後面的位置,把座椅調好了。
後排只剩下白露和陳曼。
江辰看了陳曼一眼。
「你也去前排。」
「憑什麼?我又不影響你換藥。」
「你在旁邊解說比影響還嚴重。」
「我不解說,我就看著。」
「你看著比解說還嚴重。」
陳曼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但還是拎著手機下了車,拉開副駕駛的門,一屁股坐在了蘇清歌旁邊。
副駕駛擠了三個人,蘇清歌被陳曼的胳膊肘頂了一下,冷著臉往窗邊挪了挪。
後排終於只剩下白露一個人。
江辰從另一側上了車,關上門,暖風重新把車廂填滿。
他側身坐著,從藥店的袋子裡拿出碘伏和無菌紗布,撕開包裝。
「腿伸過來。」
白露猶豫了一下,慢慢把傷腿抬起來。
江辰一隻手托住她的腳踝,另一隻手把她的小腿搬到自己的膝蓋上。
他的膝蓋很硬,隔著牛仔褲的布料也能感覺到。
白露整個人的重心被迫往他那邊傾斜了一點,她用手撐著座椅穩住自己。
「別使勁撐,坐穩就行。」
江辰低頭,開始拆舊紗布。
他的手指很長,關節分明,拆紗布的動作不急不慢,一層一層地揭。
舊紗布和傷口邊緣的皮膚粘在了一起,乾涸的血漬像膠水一樣把紗布和皮膚連成了一體。
他沒有硬扯。
從藥袋裡拿出一根棉簽,擰開碘伏的蓋子,把棉簽浸濕了,沿著紗布和皮膚的粘連處一點一點地潤。
碘伏是涼的,塗在皮膚上有一種微微的刺痛感。
白露嘶了一聲。
江辰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
「忍一下,粘住了不能硬揭,得慢慢泡開。」
他繼續用棉簽潤,指腹托著她小腿肚的位置,掌心的溫度透過來,和碘伏的涼形成了一冷一熱的反差。
車內空間不大,暖風一直在吹,江辰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質香混著碘伏的藥水味,全灌進了白露的鼻腔。
她試圖控制自己的呼吸。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但越控制越亂,節奏完全不對。
舊紗布終於被泡開了,江辰把它揭下來,露出下面的傷口。
捕獸夾留下的齒痕已經結了痂,但昨天裂開的那個位置還有一小片新鮮的肉色,邊緣微微發紅。
「有點發炎了,不嚴重。」
他拿了一根新的棉簽,蘸了碘伏,在傷口上輕輕塗抹。
棉簽划過裂開的那條縫的時候,白露的小腿肌肉跳了一下。
「疼?」
「還行。」
「你說還行的時候腿在抖。」
白露咬著下唇,把臉轉向車窗。
窗外是一排光禿禿的楊樹,枝丫上一片葉子都沒有。
她盯著最遠處那棵最高的楊樹看,試圖把注意力從小腿上轉移開。
沒用。
他的每一個動作她都能感覺到。
棉簽在傷口邊緣畫圈,指腹在小腿側面輕輕按壓檢查有沒有硬塊,掌心托著她腿肚的那一小塊皮膚越來越熱。
「你在發抖。」江辰頭也沒抬。
「冷的。」
「暖風開著呢,車裡二十四度。」
白露閉上嘴,不解釋了,越解釋越說不清楚。
江辰把碘伏棉簽放到一邊,拿起新的無菌紗布開始纏。
紗布從傷口下方開始,一圈一圈往上繞。
他的手指繞過她小腿最細的地方,每繞一圈,指腹都會蹭過她腿側一小片完好的皮膚。
一圈。
兩圈。
三圈。
白露咬著下唇,眼睛盯著車頂的閱讀燈。
前排傳來陳曼的聲音,不大,但車廂里聽得很清楚。
「婉姐,你說他換個藥要多久?」
「你別催。」林婉的聲音。
「我沒催,我就是好奇。我上次崴腳他給我貼膏藥,前後不到三十秒,啪一下貼上去,拍兩下,好了,走吧。」
「人家是開放性傷口,跟你崴腳能一樣嗎?」
「我知道不一樣,我就是感慨一下待遇差距。」
蘇清歌的聲音插進來:「你能安靜兩分鐘嗎?」
「我已經安靜很久了。」
「你的很久是四十秒。」
後排的江辰把醫用膠帶撕了一截,按在紗布尾端,手指壓實。
壓的時候,他的指腹在紗布上多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白露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透過紗布滲進皮膚里。
「好了。」
他把她的腿從膝蓋上放下來,彎腰幫她把褲腳整理好,褲腿的邊緣被他捋得服服帖帖的。
然後他收拾好碘伏和剩餘的紗布,裝回藥店的袋子裡,打開車門下車。
冷風灌進來的那一瞬間,白露打了個寒顫。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他的手離開了。
江辰繞回駕駛座,系安全帶,發動車子。
「都回後排坐。」他對前排擠成一團的三個人說。
陳曼第一個跳下車繞回後排,一屁股坐在白露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白露的小腿。
紗布纏得很緊,很整齊,邊緣壓得服服帖帖。
「他給你纏的紗布比醫院的護士還講究。」
白露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重新包好的小腿,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紗布的邊緣。
還是熱的。
林婉回到後排坐好,繫上安全帶,側頭看了白露一眼。
「臉怎麼這麼紅?」
「車裡太熱了。」
「要不要把暖風調小一點?」
「不用。」
白露把臉轉向車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
紅得不像是暖風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