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小一隻啊。」
黛玉趴在搖籃邊,看著裡頭那個裹在明黃襁褓里的小小一團,忍不住輕聲感慨。
她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怕驚到面前這個小嬰兒。
搖籃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四角雕著祥雲紋,裡頭鋪著層層細軟的錦緞。
可再精緻的搖籃,也比不上躺在裡頭那個小人兒惹眼。
黛玉悄悄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外甥的小臉蛋。
那觸感讓她微微一怔。
嬰兒的皮膚與女子的皮膚是不同的。
女子的皮膚縱然嬌嫩,底下卻是有韌性的、有生命力的。
可嬰兒的皮膚,是全然的無防備,柔軟得像水,像雲,像一觸即化的初雪。
黛玉的手指落在上面,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抵抗,只有一片溫熱而柔軟的、仿佛會化在指尖的嬌嫩。
她忍不住又伸出手,這次是去摸那隻小手。
小手握成一個小小的拳頭,五個指頭短短的、肉肉的,手背上有四個可愛的小窩窩。
黛玉的指尖剛碰到那手背,便被那肥嘟嘟的軟驚住了。
怎麼可以這麼軟。
怎麼可以這么小。
怎麼可以——這麼可愛
她情不自禁露出一個純然的微笑。
那笑容與平日不同。
沒有深思與顧慮,沒有那些她在榮國府里學會的察言觀色。
只是一個純粹的、發自內心的、被眼前這個小生命徹底俘獲的笑容。
「姐姐,他好軟。」她輕聲說。
林墨玉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幕,心都要化了。
一大一小,兩個小可愛。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全 】
一個趴在搖籃邊,眼裡亮晶晶的,嘴角彎彎的。
一個躺在搖籃里,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嘟著,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她的嘴角忍不住也跟著上揚。
「哎哎哎!」
黛玉忽然驚叫出聲——雖然是驚叫,聲音卻壓得極低,像是怕驚著什麼。
林墨玉挑了挑眉:「怎麼了?」
黛玉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
方才那隻肥嘟嘟的小拳頭,不知何時張開了。
五個小小的指頭張開,然後一把直接的握住了她的一根食指。
握得緊緊的。
那力道不大,卻讓黛玉整個僵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小手,看著那五個小小的指頭正在努力的握住她自己的這根食指。
這種被一個小小的生命緊緊攥在手心裡的那種感覺,說不出來。
「姐姐,」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還記著壓低,「他……他握我。」
林墨玉故作不懂地歪了歪頭:「怎麼,你不喜歡他這樣嗎?」
「不是的!」黛玉連忙反駁,臉頰上泛起兩團淺淺的紅暈,「不是不喜歡,是……是……」
她頓了頓:「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像是……像是他在告訴我,他認得我,他需要我,他不會鬆開我。」
林墨玉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姐姐你也來試試。」黛玉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你來試試就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了。」
林墨玉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知道你說的這個感覺。」她說。
黛玉疑惑地看著她:「姐姐,你還接觸到過其他的嬰兒嗎?」
「不是的。」
林墨玉看著她,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笑意里有溫柔,有懷念,還有一種跨越時光的、悠長而深沉的暖意。
「你小的時候,也會這樣握住我的手。」
黛玉愣住了。
林墨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看此刻的她,又像是在看很多年前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嬰兒。
「那時候你還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只會躺在搖籃里哭。我趴在旁邊看你,你就這樣——」她伸出手,做了個握的動作,「握住我的手指,不肯放。」
黛玉情不自禁瞪大眼睛,眼眶微微泛紅。
「後來你長大了,會走路了,會叫姐姐了,就不再會這樣握我的手了。」
林墨玉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說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可我從來沒忘記過那種感覺。」
她看著黛玉,目光深深的,深深的,像是要把此刻的她,也印進心底最深處。
「我最愛的兩個人,」她說,「都在嬰兒的時候,握過我的手。」
黛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顧不上擦,只是撲過去,輕輕抱住林墨玉,把頭埋在她肩上。
「姐姐,」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卻認真得像在發誓,「我也愛你。也會愛你生的寶寶。永遠。」
林墨玉輕輕拍著她的背,唇邊的笑意一直沒有散去。
窗外,春光正好。
搖籃里,那個小小的嬰兒還在睡著,對外界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
賈府這邊,聽到林墨玉生了皇子,消息被小廝傳到賈府,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總算泛起了幾圈漣漪。
老太太賈母端坐在上首,聽完小廝的稟報,臉上露出了笑容。
她輕輕拍了拍扶手,聲音裡帶著欣慰:
「好,好啊。我的好墨玉,總算是得償所願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下首的眾人,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
「這個皇子身上,流的也是咱們賈府的血脈。你們要記住了,日後有機會,多和皇子親近親近。血脈相連,這才是最牢靠的。」
底下的人紛紛點頭稱是。
賈母的目光落在王夫人身上,語氣放軟了些:
「王夫人,元春算算日子,也該快生了吧?你們可提前備好產婆了?
別覺得宮裡不缺,咱們做娘家的,該操的心還是要操。最後一關,咱們得替她守好。」
她這話說得語重心長,帶著長輩的關心,也帶著之前當過當家主母的周全。
王夫人低著頭,沒有說話。
她的臉色很難看,蠟黃蠟黃的,像是一連許多天沒睡好覺。
眼眶下是兩團青黑,眼袋垂著,眼睛裡布滿紅血絲。
脂粉抹了厚厚一層,卻蓋不住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憔悴。
她最近常常睡不著。
躺下去,腦子裡全是那些事,睜著眼熬到天亮,嘆一口氣可以嘆一晚上,嘆到嗓子都啞了。
面對賈母的一無所知的囑咐,她想說。
想告訴老太太,您別再提什麼「快生了」,別再提什麼「產婆」,別再提什麼「最後一關」。
可是對面,賈政使了個眼色。
那眼色冷冰冰的,像一把刀,把王夫人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王夫人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那口快要噴涌而出的情緒咽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她幾乎發抖。
可她還是開口了,聲音嘶啞,語氣卻努力維持著平穩:
「回老祖宗,您說的是。說的是啊。」
賈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是有鉤子似的,把王夫人臉上那層勉力維持的平靜勾開了一道縫。
賈母的眉頭微微皺起。
「王夫人,」她的聲音嚴肅起來,「元春怎麼了?」
王夫人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賈母倒吸一口涼氣。
她方才離得遠,只看見王夫人臉色不好。
此刻正面相對,才看清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的紅血絲,那眼眶下的烏青,那掩都掩不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悲痛和絕望。
「到底怎麼了?!」賈母一拍桌子,頓感不妙。
王夫人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她不想哭的。
她忍了這麼久,在賈政面前忍,在下人面前忍,在自己的心口一刀一刀地忍。
可老太太這一問,把她所有的防線都問垮了。
「元春她……」王夫人的聲音抖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剜出來的,「她被貶為貴人了。」
賈母的手猛地攥緊了扶手。
「什麼?」
她的聲音變了調,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不應該啊!」賈母幾乎是喊出來的,「她可是還有孩子啊!就算有什麼錯處,皇上看在孩子的份上……」
「什麼孩子!」
王夫人終於忍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眼淚混著脂粉淌了滿臉,把那層勉力維持的體面沖得七零八落。
這時她的聲音尖利得幾乎刺耳,帶著壓抑了太久的、再也壓不住的崩潰:
「根本沒有孩子!皇上說她是假孕!假孕!!」
最後兩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出來的。
喊完之後,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雙腿一軟,直直癱倒在地上。
滿座譁然。
丫鬟們驚呼著去扶王夫人,卻被她一把推開。
她就那樣癱坐在地上,髮髻散落,脂粉糊了滿臉,像一灘再也扶不起來的爛泥。
賈母坐在上首,臉色慘白。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假孕。
假孕。
這兩個字像驚雷一樣在她腦海里炸開,炸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麼說的話。
賢德妃。
賈府的榮光。
皇子的外祖家。
全都是假的。
而王夫人,就那樣癱在地上,放聲大哭。
她哭得毫無形象,毫無體面,毫無一個誥命夫人該有的樣子。
可此刻,誰也顧不上指責她。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哭什麼。
她在哭自己的女兒。
那個從小被捧在手心裡、被送入宮中、被寄予厚望的女兒。
那個她日日夜夜提心弔膽、燒香拜佛、盼著她能平安生產的女兒。
如今,什麼都沒了。
位分沒了。
孩子沒了。
將來也沒了。
而她的丈夫,
她抬眼看向賈政——那個方才還使眼色讓她閉嘴的男人,此刻只是沉著臉站在一旁,一聲不吭。
他會傷什麼心呢?
他又不傷心。
他最近還花天酒地呢,還跟那幾房妾室說說笑笑呢,還跟那些清客相公吟詩作對呢。
他有什麼可傷心的?
只有她。
只有她這個做娘的,日日夜夜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女兒的臉。
只有她,要聽著老太太一遍遍念叨「賢德妃快生了吧」,要把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咽下去,咽得心口生疼。
她實在是扛不住了。
「老祖宗,」她抬起頭,淚流滿面,聲音卻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您知道我這幾個月是怎麼過的嗎?」
賈母沒有說話。
王夫人也不需要她說話。
她就那樣癱坐在地上,開始說。
說她怎麼從宮裡聽到消息,怎麼當場暈過去。
說她怎麼被賈政命令不許聲張,怎麼在老太太面前強顏歡笑。
說老太太每次提起「賢德妃」三個字,她心裡就像被刀剜一樣疼。
說她的女兒,好好的一個女兒,如今被貶為貴人,閉門不出,誰都不見。
說她的女兒,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
她說了很久。
滿座的人聽著,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賈母坐在上首,臉色越來越白,白得像一張紙。
她的手攥著扶手,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等王夫人終於說完,癱在地上無聲地流淚時,賈母沉默了許久。
許久之後,她開口了。
「扶她起來。」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忽然老了十歲,「讓她回去歇著。今天的事……誰也不許往外傳。」
丫鬟們連忙上前,把王夫人扶起來。
王夫人沒有反抗,也沒有說話。她就那樣被扶著,一步一步,走出了正廳。
她的背影佝僂著,像一株被霜打過的枯草。
賈母看著那個背影。
「不可能啊。」
她喃喃地吐出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讓滿座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可能……」賈母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否認,她看向賈政,
「她怎麼會是假孕?太醫院診了那麼多次脈,太后娘娘親自過問,怎麼會是假的?這不可能……」
王夫人已經被扶下去了,可她方才那些話,像釘子一樣釘在賈母心頭。
一下,一下,釘得她腦子裡嗡嗡作響。
見賈政不吭聲的默認。
賈母撐著扶手想站起來。
她的身子晃了晃,像是有些頭暈,伸手去扶額頭——
「老祖宗!」
旁邊的大丫鬟鴛鴦驚呼一聲,伸手去扶,卻已經晚了。
賈母的手剛碰到額頭,整個人便直直向前栽去。
她甚至沒有發出一聲驚呼,就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像,轟然倒地。
「老祖宗!!」
「快來人啊!」
「快去請大夫!」
正廳里瞬間亂成一團。
丫鬟們尖叫著撲上去,七手八腳地去扶,去喊,去掐人中。
可賈母雙目緊閉,面色如紙,任憑她們怎麼叫,怎麼掐,怎麼喊,都紋絲不動。
鴛鴦跪在她身邊,拼命地喊著「老祖宗」,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賈政幾步衝過來,一把推開擋著的人,蹲下身去探賈母的鼻息。
他的手在發抖。
探了許久,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還有氣。
可任憑她們怎麼呼喚,怎麼掐人中,怎麼灌參湯,賈母就是醒不過來。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快!快把老祖宗抬回屋裡去!」賈政終於回過神來,大聲地喊道,「去請太醫!不,去請京城最好的大夫!快!」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賈母抬起來,小心翼翼地往內院送去。
鴛鴦跟在後面,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她伺候老太太幾十年,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方才還端坐上首、語重心長叮囑眾人的老太太,此刻像一截枯木,毫無生氣地被人抬著,消失在正廳門口。
賈政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混亂,手還在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