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宴那日,天寒地凍,宮裡卻一片喜氣洋洋。
大紅燈籠掛滿了宮道,太監宮女們穿著新制的冬衣,穿梭往來,腳步都比平日輕快幾分。
各宮各院都擺上了歲朝清供,臘梅、水仙、天竺果,紅紅綠綠地擠在一處,熱鬧得很。
林墨玉一大早就被青筠從被窩裡拽起來,梳頭、上妝、更衣,折騰了一個多時辰,才算收拾妥當。
二皇子也被打扮得整整齊齊,穿著一身簇新的大紅緙絲袍子,領口袖邊鑲著白狐裘,襯得那張小臉越發粉雕玉琢。
他在屋裡轉著圈跑,袍角翻飛,像一團移動的小火苗,興致勃勃的說,等會兒可以找大皇子一起玩
宴席設在御花園的水閣,四面燒著地龍,溫暖如春。
宗室命婦們已經陸續到了,按品級依次落座,珠翠環繞,笑語盈盈。
宮女們端著茶點穿梭其間,衣裙窸窣,香風陣陣。
林墨玉帶著二皇子入座時,引來不少目光。
二皇子那張臉實在太招眼了,白白嫩嫩,眉眼精緻得像畫裡走出來的金童。
往那兒一坐,規規矩矩的,可那雙眼睛卻骨碌碌轉著,四處打量,誰看了都想多瞧兩眼。
「清妃娘娘好福氣,」一位宗室老王妃笑道,「二皇子這模樣,真是隨了娘娘的好相貌。」
林墨玉笑著應酬了幾句,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在人群中搜尋。
她看見了瑞妃。
瑞妃坐在不遠處,身邊站著大皇子。
大皇子穿著一身寶藍色的袍子,身姿筆挺,目不斜視,依舊是那副小大人的模樣。
瑞妃正與旁邊的命婦說話,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看不出什麼情緒。
她看見了賢妃。
賢妃坐在皇后下首,正與淑妃低聲說著什麼。
淑妃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臉上帶著幾分孕期的慵懶,可那雙眼睛卻時不時往某個方向瞟。
她順著那個方向看去——
是珍貴人。
珍貴人坐在角落裡,依舊是那副安靜的樣子。
她的肚子比淑妃還顯懷些,穿著寬鬆的宮裝,安靜地低著頭。
林墨玉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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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見了北靜王府的人。
王妃坐在前排,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那孩子裹在明黃的襁褓里,露出一張小小的臉,正閉著眼睛睡覺。
王妃身邊,站著薛寶釵。
林墨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薛寶釵穿著一身品月色宮裝,髮髻一絲不苟,簪著點翠釵環,妝容端麗,姿態從容。
她站在王妃身側,微微垂著眼帘,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宴席開始了。
絲竹聲起,歌舞昇平。
皇后端坐上首,笑容滿面,頻頻舉杯。
皇上坐在她身側,神情淡淡,偶爾與身邊的嬪妃說幾句話。
二皇子坐不住,小身子扭來扭去。
林墨玉輕輕按住他,低聲道:「乖,再坐一會兒。」
二皇子仰起臉指了指外面,「哥哥也在外面,我可以和他一起玩。」
林墨玉看了一眼,讓福安親自跟著,這才讓他出去玩。
宴席進行到一半,絲竹聲暫歇,歌舞退下,正是眾人舉杯共賀新年的時刻。
皇后端坐上首,笑容滿面地環顧四周,目光在北靜王妃懷中的嬰兒身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開口道:
「北靜王妃。」
北靜王妃連忙起身,抱著孩子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臣妾在。」
皇后笑著招招手:「聽說府上添了小世子,快抱過來讓本宮瞧瞧。」
王妃應了一聲,抱著孩子走到皇后面前,將那裹在明黃襁褓里的小小嬰兒輕輕遞了過去。
皇后接過孩子,仔細端詳了一番。
那孩子剛滿月不久,小臉還帶著新生兒特有的紅潤,眉眼舒朗,睡得正香。
不知是夢見了什麼,小嘴微微嘟著,吧唧了兩下,可愛得緊。
皇后笑了:「好孩子,長得真俊。這鼻子,這眉眼,像他父親。」
周圍的嬪妃們湊趣地圍過來,這個說「眼睛大」,那個說「鼻子挺」,七嘴八舌地誇讚起來。
孩子被傳來傳去,在眾人手中轉了一圈,依舊睡得很沉,渾然不知自己成了全場的焦點。
薛寶釵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那個小小的襁褓在人群中輾轉,看著那些貴婦人對著自己的孩子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薛寶釵的臉上,始終帶著那個得體的微笑。
可她的手,在袖子裡,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皇后抱著孩子看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問道:
「聽說薛庶妃也來了?」
北靜王妃連忙應道:「回皇后娘娘,是的。薛庶妃安分守己,這次便一起帶過來了。」
皇后點點頭,目光在人群中搜尋了一圈,落在薛寶釵身上。
「薛庶妃,上前來。」
薛寶釵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帘,穩步走上前去。
她在皇后面前站定,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禮。
「婢妾薛氏,叩見皇后娘娘。」
皇后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滿意。
「好孩子,」她說,語氣溫和,「你辛苦了。」
薛寶釵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微微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的人,最後落在那個被王妃抱著的嬰兒身上。
那一眼極快,快得幾乎沒有人察覺。
然後她收回目光,聲音平穩地開口:
「婢妾不辛苦。」
她頓了頓,像是斟酌著措辭,又像是在醞釀著什麼。
「能為王爺綿延子嗣,是婢妾的福分。王爺貴為皇家血脈,肩負社稷之重,膝下豈可無子?」
她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帶著幾分虔誠,幾分大義凜然:
「婢妾日夜期盼,只求上蒼垂憐,賜王爺一子。若能如願,哪怕讓婢妾遭受萬般磨難,臣妾也在所不辭!
最好是個男孩,生下來便是長子,這樣王府後繼有人,王爺也不負皇家所託——」
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一頓,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哽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壓了下去,繼續道:
「如今上天垂憐,賜下這個孩子,婢妾心中只有感激。
這孩子是王爺的長子,是王府的嫡脈,
婢妾只盼他平安長大,將來為王爺分憂,為社稷效力。」
她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得體得無懈可擊:
「至於婢妾自己,什麼都不求。」
話音落下,滿座寂靜。
皇后看著她,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嘆。
「好孩子,」她說,聲音比方才更溫和了幾分,「上天果然不負有心人。你這番話,說得本宮都感動了。」
她轉向坐在一旁的皇帝,笑道:
「皇上,您看看薛庶妃這份真心,天地可鑑啊。要不,把薛庶妃的禁足給解了?」
皇帝坐在上首,神情淡淡的。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在人群中搜尋了一圈。
落在林墨玉身上。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快得幾乎沒有人察覺。
林墨玉微微一怔,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皇帝已經收回了目光。
「處罰也是賞。」他說,語氣平淡,「讓她長長記性,也是好的。」
皇后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只是微微頷首:
「皇上說的是。」
薛寶釵跪在地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周圍的人卻沒有察覺這短暫的暗流。
讚嘆聲此起彼伏,這個說「薛庶妃真是深明大義」,那個說「這才是大家閨秀的風範」,還有人說「難怪北靜王如此寵愛,這樣的女子,誰不敬重」。
薛寶釵跪在地上,聽著那些誇讚,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王妃的表情倒是僵硬了片刻,沉默的聽著旁邊人的祝賀,「有這樣聽話的庶妃,管理事務一定很輕鬆吧。」
林墨玉坐在席間,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翻湧起驚濤駭浪。
薛寶釵那番話……
什麼「日夜期盼」?什麼「在所不辭」?什麼「什麼都不求」?
薛寶釵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那日她跪在永和宮的地上,哭著求自己幫忙,說「這個孩子,臣妾盼了很久很久」,「想要孩子留在自己的身邊。」
如今孩子生下來了,被人抱走了,她卻要跪在這裡,對著滿堂的人說「臣妾什麼都不求」。
這……
林墨玉的目光落在薛寶釵臉上,試圖從那張得體的笑容里找出些什麼。
可她什麼都看不出來。
那張臉,是那樣溫婉,那樣從容,那樣無懈可擊。
真的是深明大義,用現代話來說,就是具有大局意識。
林墨玉在心裡對薛寶釵讚嘆不已,這種處境都能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