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吳墨無言以對,靠在椅背上,略微垂下了頭,「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做的,我只是覺得錯過這次機會,以後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他們,我只是想……更多地了解他們。」
「你的想法本身沒有錯,但你應該也清楚,有時候我們行為的背後,往往不只代表著我們自己的想法,你只是想要了解,可是這個了解的過程卻可能給他們帶來意想不到的危險。」
「你說的對。」
吳墨微微點頭,「住院的那兩天,我思考了很多,還是覺得了解是必要的,但必須通過正確的方式,最好是互相了解。」
她本身就明白李向陽說的那些道理,但明白道理並不意味著她知道該怎麼做,哪怕曾經在父親那裡接觸過這類事,可真正在現實中遇到時,也容易隨波逐流,做出錯誤的選擇。
畢竟他們這一整支科考隊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按照上層的規定行動,期間每個人當然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最終肯定還是要以上層的想法為主。
可誰又能說得准上層的想法是怎樣的呢?
從先前李向陽帶隊的那段時間來看,上層的人至少在明面上對那幾隻熊貓是不干涉的態度,可偏偏前些時日他們又允許了吳墨進一步接近觀察的申請。
原本吳墨的想法跟她的父親吳長河比較接近。即便到現在,作為老一輩動物專家的吳長河,還是更傾向於經典的「遷地保護」策略,即在物種極度瀕危時,將其人為轉移到保護中心進行人工繁育與種群復壯,待圈養種群達到絕對安全的數量基數後,再逐步開展野化培訓與放歸自然。事實上,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這確實是國內大熊貓保護最核心的主流指導思想。
只不過瑞瑞和墩墩這對雙胞胎姐弟奇蹟般的經歷,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吳長河的想法,也讓他開始向「讓野生動物在原生棲息地獨立生存」的理念傾斜,也就是如今正逐漸成為學界共識的「就地保護」。
當然,儘管是保護基地的領導,吳長河對於瑞瑞和墩墩的了解也並不比普通群眾多到哪裡去,這也是先前吳墨的思想相對更加激進的原因。
雖然之前在醫院已經察覺出了吳墨身上的變化,但她說的這番話還是讓李向陽頗感意外,跟瑞瑞他們互相了解,這想法可比他前些日子嘗試過的跟瑞瑞交流大膽多了。
大膽歸大膽,可這終究與他們師徒三人的不干涉理念相悖,李向陽依舊不是很認同。
不過他今天特意組這個飯局,避著調查人員的耳目,單獨與吳墨見面,並不是為了跟她進行什麼理念之爭。
誰知他剛準備說出自己的真正目的,副駕駛上的吳墨就抬起頭,先一步開口了。
「李隊長,你特意組了個飯局,把我單獨找過來,應該不只是為了說這些話吧?那條簡訊是什麼意思?」
都是聰明人,吳墨說話也不打算藏著掖著了,乾脆直接了當道,「你……還有特調組高層的人是不是在我們科考隊成立之前就已經知道瑞瑞和墩墩是有智慧的了?」
「高層最開始應該只是懷疑,如今是已經確定了,而我始終都相信瑞瑞是有智慧的,如今的你應該也差不多吧?」
李向陽一邊說著,一邊向吳墨揮了下手,示意她繫上安全帶,接著放下手剎,掛上擋,輕踩下油門的同時,又說著,「畢竟我們都是被熊貓救過的人,如果我沒猜錯,救你的應該是墩墩吧?」
「那個傳聞果然是真的……」
吳墨靠在椅背上,望著車窗外遠方綠油油的山景,明明早上那場雨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如今卻依舊能依稀看到彩虹的淡影,跟那天一模一樣。
回想起當時與三隻熊貓接觸的經歷,吳墨一時間有些失神了。
李向陽沒有否認,也沒有追問她具體經歷了什麼,只是把車駛出停車場,慢悠悠地往科考隊落腳的酒店開去,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那是差不多七年前的事了,我在乾龍山摔下懸崖,大雪封山,救援短時間內無法抵達,按理說我沒有任何活下來的可能。」
他頓了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輕輕笑了一聲,「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渾身是傷的在雪地里躺了足足十六個小時,愣是活了下來,當時很多人都說是奇蹟中的奇蹟。」
「這難道不算奇蹟嗎?」
「當然算,但引發這個奇蹟的不是什麼神仙佛祖,更不可能是我,而是瑞瑞。」
剛好遇到紅燈,李向陽停下車,臉上浮現出回憶的神色,「現在我還記得當時意識模糊的時候,感覺到了一股暖流湧入身體內,最後跟你一樣,獲救之後,醫護人員在我的身上搜集到了熊貓的毛,檢驗對比後發現是瑞瑞的,再結合當時現場的各種跡象來看,唯一的結論就是,大熊貓瑞瑞救了我的命,從那時開始,我就相信她是不一樣的了。」
「這點用不著你說,我們在一起跟蹤了他們姐弟那麼久,早就看出來瑞瑞的不同了,但是墩墩呢?我很久之前就關注過他們姐弟的新聞,幾年前的墩墩絕對沒有這麼聰明。」
這樣的話題,明明應該是能讓人感到渾身發毛,可回想起墩墩那副憨憨的外表,吳墨卻怎麼也怕不起來,心中只覺得可愛和感激。
「那天應該就是他把我送下山的,在此之前,他看了我很久,眼神就像是在思考中的人類一樣。」
吳墨把目光從車窗上收回來,看著前方路面,「不過更詭異的是,我迷路的那兩天,手機和對講機全部失效,青幽山是景區,後山雖然沒開發,但基站覆蓋夠用,信號不可能無緣無故斷掉。那霧也來得不正常,山下只有薄薄一層,越往裡走越重,我在山裡轉了整整兩天,一個方向都辨認不了。」
「雪淵市也出現過類似的現象。」
如今李向陽的權限得到提升,了解的事情自然也更多了,雖然前往特調組基地的時間並不長,但他也在那看到了不少高保密等級的情報,聽到這神秘的霧氣,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雪淵市的情況。
「原來如此……但是我們上山前,在鎮子上碰到過一個老道士,當時孫瑤也在一起。」
吳墨回憶著當時的情況道,「他在買水缸,往三輪車上綁,我們經過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山深霧重,再往前就是自討苦吃』。我們當時沒當回事,現在回想起來,他肯定是知道些什麼。」
李向陽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沉默了幾秒,直到前方綠燈亮起,他又緩緩地踩下油門。
「批你申請的那條線,應該和你說的那個老道士有關。」
或許是因為涉及到了更機密的信息,李向陽說的有些語焉不詳,聲音也壓得格外的低,「我在基地匯報的時候接觸過一些文件,雖然細節不清楚,但架構能看出來,有一條線,一直在關注青幽山,和一位隱修的道長有關。」
「所以你在醫院的時候,我不能多說,我不確定來的人屬於哪條線,如果你承認了熊貓救你,信息會進入哪條渠道、會引發什麼後續,誰也不知道。」
吳墨低下頭,看著帆布袋裡那截露出來的水壺,想了一會兒,然後把所有線索在腦子裡拼了一遍。
後山異常的濃霧、信號被屏蔽、老道士精準的警告、那條獨立於特調組的線、墩墩看她背包時的眼神、小青脖子上晃晃悠悠的背包帶。
還有新聞上看到過得瑞瑞和墩墩的成長經歷,他們如何在人類的注視下長大,又如何在眾目睽睽中消失於荒野,最重要的,是她自己在科考隊時對他們的觀察。
吳墨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一直都想錯了方向。
瑞瑞他們或許沒有在躲避人類,他們是在選擇與誰接觸。
而那個老道士,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在那裡。
「青幽山的道士……是不是跟瑞瑞他們有什麼關係?」
李向陽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的道路,沒有立刻回答,像是還在權衡該說多少,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本來想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但現在看來,你已經有自己的判斷了。」
「我想查,縣誌、地方志、青幽山道觀的歷史。」
「你說這些在鎮上的圖書館的確可以查到,但更深的東西就不是個人能夠查到的了。」
李向陽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搖了搖頭,「你查可以,但別碰那條線,碰了,就是另一個性質的事了,別忘了,現在你還是重點觀察人員。」
吳墨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她明白李向陽的意思,私人調查和觸碰保密體系是兩回事,前者最多是越權,後者可能直接被定性為竊密。
而剛剛李向陽說的部分話,看似已經觸碰到了泄密的範疇,但實際卻恰到好處地避開了所有關鍵信息,說的都是一些外部人員也有機會接觸到的消息,真正的機密,他是半個字都沒吐露出來。
「那我先從地方志查起,民國以前的道觀志,多半會提到道觀和當地傳說的關係,那位老道長歲數那麼大,不可能在當地史志里一點痕跡都沒有。」
李向陽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把車開進科考隊落腳的酒店停車場,熄了火。
「到地方了,下車吧,記得不要跟別人提起我們交談的內容。」
吳墨推開車門,下車後回頭看了李向陽一眼。
「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李向陽從駕駛座上偏過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好好休息。」
說完,他便重新發動了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