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芮一直都知道，當很多人在一起修煉臥眠法的時候，彼此之間的呼吸頻率，乃至於體內的靈氣或者靈力的流動，會產生共鳴，從而起到共同入夢，加快修煉速度的效果。
一直以來，她都更多地關注後者的效果，而忽略了前者，畢竟以前在她身邊共同修煉臥眠法的，是自己的弟弟妹妹，三隻熊貓心思純淨，就算做夢也無非是吃喝玩樂，甚至有的時候還會在夢裡做夢，沒有太多值得關注的內容。
潘茁偶爾會夢到娘親和孟璃老師，還有小象笑笑以及其他在路上遇到的動物朋友們。
如今潘芮突然想起這件事，就是想靠著能夠提高修煉速度的效果，來幫助老師更快更好地完成修煉，早日出關，可是沒成想，她卻一不小心陷入了老師的夢境之中。
入夢的瞬間，潘芮唯一的感覺就是很重，非常重，周圍的空氣就好像變成了黏土一樣，又黏又稠，壓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曾經在炎衡山上，潘芮也在自己夢中有過相似的感覺，因此她很快就意識到，這大概就是老師的心魔幻境，只不過又讓她感到有些疑惑的是，自己那時候是在突破築基境期間進入的幻境，而老師才剛開始修煉，按理說應該還不至於遇到這種情況。
然而無奈的是，對於突破築基這件事，潘芮本身了解的也不是特別多，只是按照自己當時走來的經驗，給弟弟和娘親摸索出了一條看起來可行的道路。
因此，如今她也只能大膽猜測，或許是因為老師這麼多年積累下來的道行太過深厚，對體內運轉靈氣的方法太過熟練，因此才能一下子跨過那道坎。
可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只能說明潘芮以前在這方面確實是存在誤區的，或許想要達到築基境，根本就不需要積攢那麼多靈氣，更用不著將靈氣都凝成大量的靈力。
換句話說，這世上或許就存在另一種突破築基的方法。
當然，這也只是潘芮的猜測，就像那種突破方法真的存在，恐怕也只有像老師這樣認真修行了一輩子，道行高深的世外高人才能夠做到吧。
一瞬間在腦海里想了許多，潘芮收回思緒，觀察起老師的夢境。
在老師夢中的潘芮不再是熊貓，而是變成了化形後的模樣，只不過是個小孩子，肉乎乎的，穿了件白襖，唐突地出現在了山頭上。
環顧四周，勉強能認出，這裡應該還是青幽山，只是相較於夢境之外，山頭顯得有些光禿，樹木和竹子似乎沒有那麼茂密了。
潘芮心裡有些疑惑，既然是老師的夢，那麼眼前的這幅景象，更可能是青幽山過去的樣子，可按理說山上的林子應該都是越長越茂密的，怎麼會反過來，越變越少呢？
山上的那些樹木是翠綠的，長勢都還可以，看起來不像是遇上了旱季天災之類的情況，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雖然感覺渾身都很沉重，但潘芮還是勉強可以在這裡行動的，而且她還注意到，似乎自己在朝某個方向走的時候，身上的壓力會變得小一些，之所以會有這麼個發現，是因為從剛入夢開始，她就一直能聽到山底下那邊傳來的喧鬧聲。
那裡像是在舉辦什麼活動似的，呼喊聲連綿不絕，聽起來很熱鬧，可是仔細再聽，就會發現那些聲音中卻沒有歡快的情緒，相反充滿了憤怒與戾氣。
潘芮猜測，那邊應該就是夢境中老師所在的地方了，沒有多想，拔腿便往那邊走去，誰知剛走出兩步，眼前的景象就驟然發生了變化，喧鬧的聲音戛然而止，原本還算有些明媚的天色也突然昏暗下來，整個世界都好似失去了幾分顏色。
前一刻，她還是在山林之中，就眨了一個眼的瞬間，就莫名其妙來到了一間道觀里，而且還並不是如今老師所在的那間道觀，那建築的樣式完全不同，輪廓上有些像山前半山腰上，那些經常有遊客光顧的道觀，但實在是有些破敗了。
不過還是能看出道觀上下是有經常打掃的，之所以說是破敗，主要還是磚瓦、窗戶這些東西過於陳舊，就連路面上鋪的磚板都有許多破損的，有的地方甚至好像有被人為破壞的痕跡。
道觀面積不小，光逛一圈的話，可能要好一段時間，但潘芮能感覺到老師的氣息，就在她前方不遠處的一間廂房裡。
用不著繼續往前走，廂房的門窗都是開著的，站在門口，就能看到裡面的老師。
相較於現實，夢境中的老師要更加年輕一些，大概是正值中年，樣貌上變化不大，至少能從面部的輪廓看出是同一個人。
現實中那般高齡的老師，身子骨已經是超出尋常的硬朗了，而夢境中的他還更要壯實幾分，即便穿著寬鬆質樸的道袍，也能隱約看出布袍下健碩的體魄。
可是不知為何，此時的他面色卻有些憔悴，正急匆匆地把一本一本書收進箱子裡。
他拿起一本，翻兩頁，合上，放進箱子，然後又拿起一本，也翻兩頁，合上，放進箱子。
有的書他翻得很快，放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怎麼看，有的書他翻得要慢一些，像是短暫地被書中的文字吸引住了，卻又很快清醒過來，迫使自己脫離書中的世界。
箱子不大，裝不了太多東西，老師把書放進去，又塞了幾件衣服，然後蹲下來，把箱子蓋壓了壓，扣上搭扣。
因為壓箱子低下了頭，所以也看不見他的臉了，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塌著，像是那兩下扣搭扣的動作費了他不少力氣。
潘芮往前走了一步，想叫他，聲音到了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自己都已經站在門口了，老師卻沒有任何反應，很顯然，他看不到闖入夢境中的自己，那想必是也聽不見自己說話。
即便他聽得見，她叫他一聲，他停下來，然後呢？
潘芮搖了搖頭，還是在原地站著，靜靜地看著老師。
如果這真的是老師的心魔幻境，那她貿然開口，未必是好事。
老師還在繼續忙著，彎下腰繼續捆著另一個箱子，用麻繩在箱子外面繞了兩圈，打了個結。繩結打得很緊，他拉繩子的時候牙關咬了一下，像是背痛，或者是扯到了哪裡的傷口。
打完結，他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地上那三個箱子，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遺漏什麼。
然後他轉過身，朝潘芮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潘芮的心跳停了一拍，但老師的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他看的是她身後那扇半掩的門，或者說，看的是門外面那片院子，院子裡那幾棵還在的老樹，還有更遠處，山腰上新道觀的飛檐。
這幾棵樹與現實中老師道觀外面長著的那些很像，可能也是柏樹，但每一棵都更加高大，更加古老。
老師看了幾秒鐘，然後收回目光，走到偏殿角落的一張小桌前，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隻粗瓷碗。
按理說，就連老師現實中的小道觀里都有電燈了，可這個大道觀的廂房裡卻沒有，只有這麼一盞油燈，難不成夢裡面的現在，其實是電燈沒有發明的年代？
潘芮對於這些科技上的事，還是不太了解，只能在心裡猜一下，然後繼續看著老師的動作。
只見他把油燈拿起來，搖了搖，確定沒有油了之後，就把油燈放進其中一個箱子旁邊的縫隙里。
那隻粗瓷碗他沒有收，隨手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碗沿，放在了桌子正中間，最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彎腰拎起兩個箱子，往門口走去。
潘芮下意識讓到一邊，但老師果然還是看不見她，徑直從她身旁經過，肩膀幾乎擦過她的臉。到現在，她才注意到，此時的老師身上有一股很重的藥味，混著淡淡的霉味和汗味，與現實中他身上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的腳步很沉，走一步，頓一下，再走下一步，走到門口時，又把箱子重新放回了地上，然後轉過身，看了一眼廂房裡面。
潘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看的是那張桌子，桌上那隻粗瓷碗還在那裡，碗口朝上，空空蕩蕩。
一陣風吹過來，把他道袍的下擺吹得翻了一下，他緩緩轉回身子，拿起行李，背對著大半個道觀，望著山下，在原地站了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