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秀宮裡,秋意正濃,金桂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
空氣里膩著化不開的甜香,日光透過尚且濃密的銀杏葉,在遊廊地面投下晃動的碎金。
檐角銅鈴偶爾被風撥響一聲,驚起兩三隻貪食的雀兒,撲稜稜飛走了。
春兒跟著領路太監穿過庭院時,腳步放得輕,生怕踩碎了一地靜謐。
偏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女子獨自走出來,立在廊下光與影的分界處。
她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生得極美。臉是淡淨的瓜子形,鳳眼微微上挑,眼尾自然收成一痕極淡的墨線,像是畫裡最秀雅克制的那一筆。眼神清亮而靜,望過來時無端地便讓人屏息,心神也跟著沉澱下來。
這是種不張揚、卻讓人過目難忘的潔淨之美,像秋日潭水裡浸著的白玉。
只是細看之下,她的身形卻過於羸弱,衣裳雖是上好的杭綢,顏色卻已不鮮亮,樣式也是前兩三年前的了。
「春兒姑娘,這位便是江選侍。」太監的聲音壓得平穩,「今兒見過主子,晚間收拾妥了便正式搬來。需仔細伺候著。」
春兒依禮深深下拜:「奴婢春兒,給選侍小主請安。」
江選侍立時上前去扶:「快快起身。」她含笑端詳春兒,眼波清亮,「聽說你原在內務府當差,必是妥帖周全的人。」
「小主抬舉,奴婢不過做些灑掃粗活。」春兒垂眸應道,那雙攙扶的手用了真力氣,但她沒敢借這力道,慌忙自己站穩了。
這主子,瞧著倒是真和氣,和乾爹說的一樣。春兒心裡稍定。
恰在此時,又有個小宮女悄步走近,聲音細細:「儲秀宮宮女巧穗,給小主請安。」
春兒覺著這名字耳熟,忍不住抬眼瞧去。那小宮女行完禮,怯生生抬起頭——一張清秀溫順的臉,眼裡也盛著幾分惶然,正悄悄望向她。
竟是幾月前宮人宴上,被碧兒刁難、春兒替她解過圍的小宮女。
四目相對,兩人眼底都掠過一絲訝異的亮光,唇角不自覺揚起。
江選侍將這一幕收在眼底,唇邊笑意深了些,聲音放得更柔:「你們原是舊識?」
巧穗細聲細氣回了緣由。江選侍聽罷,輕輕頷首,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末了極輕地嘆了一聲:「我家中不比從前,未曾帶得貼身人進來。往後,便要多倚仗你們二人了。」
她執起兩人的手,指尖力道微微收緊,「我們名上雖是主僕,若能像姐妹同心齊力,這日子……總不至太過難挨。」
春兒與巧穗俱是心頭一熱,齊聲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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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初合時,伺候江選侍用過晚膳,春兒才得了空回內務府宅院收拾行裝。
秋風已起了刃,涼颼颼地削著衣角。路過那幾株老桂時,風一緊,枝頭那潑天潑地的碎金便「嘩」地傾下來,密密織了她一身。
春兒住了腳,仰頭怔怔地望著。暮色昏昏里,那花雲密密匝匝,甜得發膩,香得發慌
——盛到這般田地,離謝便不遠了。
遠處甬道上傳來腳步聲。她忙低頭,將衣襟上沾的香屑胡亂撣了撣,匆匆走了。
院裡靜悄悄的,只正房窗紙上暈著一點昏黃的燭光。推門進去,進寶正斜靠在窗下的圈椅里,手裡捏著一卷簿冊,眼睫低垂著。
春兒悄聲上前,往他手邊的盞里續了熱水。
「回來了?」他未抬眼,聲音有些倦。
「是,給乾爹請安。」春兒退開兩步,俯身行禮。
進寶這才擱下簿冊,目光轉過來。燭光里,他看起來更清減了些,嘴唇淡得沒什麼血色,唯有一雙眸子黑沉沉的,映著跳動的燭焰,竟顯出幾分柔軟的錯覺。
他看了她一會兒,才開口交待:
「往後照舊。每月初三起,隔三日,戌時之前,御花園東南角那株老柳樹旁的假山,膝蓋高的地方有一處小洞。江選侍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宮裡宮外有什麼動靜,仔細記下,塞進去。」他頓了頓,「裡頭有時也會有給你的消息,看了,便燒乾淨。」
春兒低著頭,只應了聲:「……是。」
那應聲悶悶的,進寶聽出了異樣。「怎麼,江選侍那兒不順心?」他眉梢微動,語氣淡了下去,「還是……嫌這差事委屈你了?」
春兒慌忙搖頭,眼眶卻倏地紅了。她咬著唇,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靛藍布包,雙手捧過去,聲音有些抖:「奴婢……奴婢給乾爹做了雙襪子。」
進寶沒接,只是看著她。目光靜靜的,卻讓她捧著的雙手漸漸發顫,指尖都泛了白。
半晌,他忽然伸手,卻不是接那布包。微涼的指尖掠過她後頸,拂下一小朵蔫了的桂花。然後他收回手,向後閒閒靠進椅背,將雙腳往前一伸。
被那微涼的指尖一碰,春兒頭皮一麻,愣愣的抬眼看他。
燭光在他臉上明暗交錯,那雙向來幽深的眼底,此刻漾著一點極淺的、近乎蠱惑的微光,靜靜等著。
她心口突地一跳,垂下眼,將布包小心放在腳邊,然後跪著挪近些,伸出微顫的手,極輕、極緩地,托起他一隻腳,擱在自己併攏的膝上。
觸手是意料中的微涼,隔著鞋襪,也能感到腳踝骨節的清晰。可她掌心卻像瞬間被燙著了,那股熱意直竄上來,燒得耳根都發麻。
她屏住呼吸,低頭去解他靴側的系帶,動作笨拙,指尖幾次打滑。
進寶的下頜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喉頭輕輕一滾。
好容易褪下靴,露出裡面半舊的素綾襪。春兒小心翼翼地剝下,又將新襪從布包里取出。
是常見的細棉布,染成淡淡的雨過天青色,襪口密密地納了一圈。她捧著他的腳,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一點一點將新襪套上去,指尖無意划過腳背冰涼的皮膚,兩人俱是微微一顫。
動作因此滯了一瞬。就在這極短的停頓里,她忽然感到,膝上的足踝不易察覺地繃緊了,旋即又緩緩鬆弛下去,沉甸甸地安置在她併攏的膝頭。
屋裡靜極了,只聽見燭花偶爾爆開的輕響,和她自己雷鳴般的心跳。
穿好一隻,又換另一隻。待到兩隻都妥帖穿好,又將靴子仔細套回時,春兒額上已沁出了一層薄汗。
進寶一直沉默著。直到她做完一切,重新伏低身子,他才極緩地吐出一口氣。
燭光里,他眼底的墨色濃得化不開,原本淡白的唇,竟也似乎潤澤了些。他伸手,掌心帶著暖意,落在春兒發頂,很輕地揉了揉。
「心思放在正處。」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卻比方才溫緩許多,「讓你過去,自有道理。差事辦好,才是你的本分。」
經這一番說不上侍奉還是安慰的接觸,春兒先前心頭那點惶惑與飄搖,奇異地沉下去。此刻被他這樣揉著頭髮,那熟悉的、帶著威壓的掌控感,竟讓她生出一種扭曲的踏實。她這捧泥,又被他攥在掌心了。
「是,」她聲音穩了些,低眉順眼,「奴婢一定盡心。」
她收起換下的舊襪,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進寶獨自坐在椅中,許久未動。半晌,他才將雙腳實實踏在地面上。新襪妥帖地裹著,襪底細心的用薄棉續了一層。溫暖、乾爽,像另一雙春兒的手,長久的貼在了他的身上。
他垂眸,看著靴口露出來的那抹溫柔的晴青色。
窗外,夜風掠過空枝,屋裡屋外,似有若無地,還縈繞著一縷甜而澀的、屬於秋日的餘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