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13章 前章

第113章 前章

2026-02-23 02:22:28 作者: 十七聲生

  宮裡的風向,一夜之間轉了。

  碧兒栽贓、畏罪自縊的消息,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

  可就在慎刑司拿人前,她已掛在樑上。指甲縫裡摳滿木屑,混著暗紅的血。

  死得乾淨,死得恰好。

  消息像墨汁滴進清水,從乾清宮開始洇。等染到慎刑司最深那間刑室時,天光正從高窗的縫隙里,斜斜切進一道慘白。

  恰照見牆角兩道人影。

  進寶醒了。

  他端坐著,背脊抵著濕冷的牆,雙手擱在膝上,是個極規整的姿勢。只是衣裳還破著,浸著昨夜的污血,臉色青白得像褪了色的宣紙,唯有一雙眼睜著,定定盯著下方某處——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灰塵在光里浮沉。

  三步外,春兒跪坐著。

  背挺得筆直,手交疊在腿上,是最規訓的姿態。可她的指尖在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臉頰浮著一層不正常的紅,像朝陽升起時那點霞光。

  兩人之間隔著一片狼藉的刑具,還有某種比鐵鏈更沉重的東西。是昨夜他崩潰時滾燙的眼淚,是她抱住他時顫抖的體溫,是那些不堪的、赤裸的、再也收不回的瞬間。

  胡公公領著醫士進來時,油燈「噗」地燃盡了一盞。

  光猛地一暗。

  進寶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春兒立刻垂下頭,將臉埋進更深的陰影里。

  醫士先看春兒的手。

  她疼得吸氣,卻立刻咬住下唇——咬的是他捂她嘴時,她不小心咬破的那個位置。傷口疊著傷口,疼里裹著酸癢。

  「姑娘這手得仔細養著,至少一個月不能幹粗活。」醫士低聲道。

  「我曉得了。」春兒抽回手,聲音有些急促,「您先看他。」

  醫士轉向進寶,手剛碰到他破碎的衣裳,進寶一顫,臉上卻不動聲色,緊抿的唇吐出一句:「不必,無礙。」

  他不讓看。

  

  醫士尷尬地收回手,低聲對春兒道:「姑娘出去後……務必勸公公好生養傷。那幾處若再感染,恐會落下病根。」

  「出去」二字落下時,春兒眼睛倏地亮了,希冀的眼神十分自然地看向進寶。

  進寶垂著的睫毛又顫了顫。

  他臉上那層僵硬的青白,卻像是被這光燙了一下,終於裂開一絲縫隙,滲進一點活氣。

  胡公公掛著一點和氣又尷尬的笑適時湊近,聲音壓得低,像在耳語:

  「外頭……定了。碧兒自盡,徐妃禁足。二位都是有後福的。」他搓著手,看向春兒時眼底閃過一絲惶恐,「先前……咱也是奉命行事,若有得罪,姑娘千萬海涵。」

  他想的是那日刑椅上,他如何逼問、如何用刑。更想的是,這看似憨鈍的小宮女,竟真撬動了永善。

  春兒卻已站起身,踉蹌兩步,朝他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奴婢謝胡掌事……救命之恩。」

  胡公公嚇得幾乎跳起來:「當不起!萬萬當不起!」他偷眼去覷進寶。

  進寶沒看他。

  他的目光,不知何時已抬起,靜靜落在春兒低垂的後頸上。那裡有一縷碎發散著,在昏光里茸茸地亮。

  他只是看著,目光很深,神色很靜。始終沒有一絲絲眼神飄向胡公公。

  胡公公心頭那口氣,終於悄悄吐了出來。

  ————

  兩人沒被為難,卻也沒條件沐浴更衣。就這麼一身血污狼藉,被分開關進相鄰的兩間小室,走最後的過場。

  胡公公明顯放了水。

  門沒鎖嚴,窗洞開著,連審問的太監都挑了個面相最和氣的。

  問春兒的是個圓臉太監,聲音溫吞:

  「那匹蜀錦……你可曾碰過?」

  「不曾。」

  「與碧兒有何齟齬?」

  「她……曾因主子面前的瑣事告過我狀。」

  春兒答得流暢,魂卻飄著。

  碧兒死了。

  她以為自己會怕——那個總用眼梢瞥她的碧兒,那個徐妃的一個影子,如今成了一具掛在樑上的屍首。


  可心底翻上來的,竟是一股戰慄的快意。

  像冬夜舔舐刀刃,涼的清醒。

  可還不夠——徐妃還好端端在長春宮裡。她被發配冷宮、杏兒慘死、王勇「殉情」、乾爹這一身傷……溯流而上,都始於徐妃那句輕飄飄的「勾引皇子」。

  恨意像一粒火星,落在她向來怯懦的土壤里,嗤地燃起一簇幽藍的火苗。

  隔壁室隱約傳來進寶的聲音,低而穩,將她飄忽的思緒拽回一絲。

  這時,圓臉太監問:

  「碧兒指認你清明那日在長春宮外徘徊。你若沒去,那日何在?可有旁證?」

  春兒呼吸一滯。

  乾爹那邊……會怎麼答?

  就在這剎那,隔壁室傳來進寶略拔高的嗓音,有些清晰到刻意:

  「清明那日,舊傷發作,我在東宮昏睡整日。太監福子可證。」

  春兒心頭那塊石頭,「咚」地落了地。

  「清明那日我得了半天假,在值房睡足了,未曾出宮。」

  話音落,隔壁傳來一陣輕而深的嘆息,像是嘉許。

  春兒彎了彎唇角,乾爹聽著呢。

  圓臉太監筆尖一頓,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

  問詢結束,兩扇門同時打開。

  進寶扶著牆走出來,腳步虛浮,背卻挺得筆直。春兒想上前扶,指尖剛碰到他袖角,他便猛地一縮,像是被火燙到。

  「規矩。」他聲音嘶啞,眼神避開她,盯著腳下的地磚。

  春兒縮回手,指尖蜷進掌心。

  她知道為什麼。

  那樣要強的乾爹,怎麼受得住被她看見那些模樣。

  她該怕的,該慌的,該擔心他從此再也不理她。

  可心底某個角落,偏偏冒出一股不合時宜的、滾燙的雀躍:

  他來了。

  也許有權衡,可他畢竟來了,為她踏進這片血污之地,為她挨了那些鞭子,為她……露出了最不堪的模樣。

  這念頭愧得她心口發慌,又燙得她舌尖發澀。

  張公公路過時,臉色灰敗如紙。

  胡公公假意攙扶,話里卻帶著刺:「張公公這幾日辛苦,回去好生歇著罷。」

  張公公沒應聲。

  他死死盯著並肩而立的兩人。一個傷痕累累卻背脊挺直,一個滿身污濁卻眼睛發亮。他們誰也沒看他,仿佛他只是路過的塵埃。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終只乾乾的擠出一句:「進寶公公以身作則,果然好家教。」像是恭維,又像是一句氣急敗壞的刺探。

  進寶甚至沒側臉,只從喉間滾出一聲下意識的「嗯」,像在應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倒是春兒,在張公公話音落下的瞬間,極快地抬起眼,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靜,甚至沒有情緒,只是黑黝黝的。

  只是看了一眼。

  張公公卻被那一眼看得脊背一涼。

  等他再定睛時,春兒已重新垂下頭。

  ————

  春兒亦步亦趨的跟著進寶,把自己的腳掌印在進寶的鞋印上。

  廊下是久不見天日的黑,兩邊燃著油燈,不知外頭是什麼時辰了。

  進寶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雪山。春兒捏著衣角,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忽然想起他昏睡時,她抱著他,他無意識地往她懷裡蹭了蹭,那麼燙。

  現在他醒了,那道無形的牆又豎了起來,甚至比從前更高、更冷。

  春兒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污漬的鞋尖。

  沒關係,她想。牆高了,她就踮腳看。只要他還肯讓她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