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下來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霧氣。
春兒推開儲秀宮側門時,約莫是子初時分。院子裡靜得駭人,只有風聲穿過廊廡,發出斷續的低咽。
她站住了腳。
不過幾日,庭中那幾株西府海棠竟已謝盡了。此刻望去,只剩枝椏在月色下張牙舞爪,像誰被抽乾了血肉的骨。
這個熟悉溫馨的地方,此刻竟透著一種冰冷的陌生。連時常充斥著的點心甜、草木香,都幾乎消失殆盡了。
偏殿裡還亮著燈。
春兒推門進去時,江才人正歪在臨窗的榻上繡件杏黃色小衣。聽見動靜,她猝然抬頭,針尖扎進了食指。
「春兒?!」
江才人扔了繡繃,赤著腳就從榻上下來。燭火跳了一跳,將她臉上瞬間湧起的淚照得晶亮:「春兒……你、你可算……」
她伸手來扶,指尖即將觸到春兒衣袖的剎那——
春兒像被刑具燙到般,猛地向後一縮。
江才人的手僵在半空。那隻手潔白溫軟,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而春兒自己袖口下,是慎刑司皮帶勒出的瘀紫,是乾涸的血污混著汗漬,是連她自己都嫌髒的腌臢。
「奴婢身上……不乾淨。」她啞聲說,垂下眼,避開江才人錯愕的目光。
喉嚨里堵著千言萬語。她想說刑室那永無止境的黑暗,想說指尖插進鐵簽的劇痛,想說張公公鞭子落下時破空的風,想說她是怎樣抉擇……
可最後跪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吐出來的卻是:
「奴婢……謝小主費心周旋。蒙皇上天恩浩蕩,奴婢才得……重見天日。」
每一個字都像磨砂的石子,刮過喉嚨,留下血腥味。
說了,也沒有用,徒惹小主擔心罷了。
江才人怔怔地看著她,許久才澀聲道:「起來……快起來。以後,我再不讓你受這樣的苦。」
春兒恭順地叩頭:「謝小主憐惜。」
可心裡,卻浮起一絲近乎悲涼的清醒。
所有苦難的箭頭,指向的本是江才人。可承傷的,卻是她和進寶。
而這宮裡,沒有人能真正護誰周全。從前她覺得江才人頗有心計,如今卻覺得,那只是貴女在深宅後院裡養出的、帶著天真氣的算計。江才人依舊信皇上的憐惜,相信自己能夠保護一個下人的周全。
可如果沒有乾爹的破釜沉舟,沒有自己的急中生智。小主真能救她嗎?
她們之間,不知何時已裂開一道鴻溝。一個在岸上,一個已溺過水。
「小主,」春兒依舊跪著,聲音平穩,「巧穗……眼下何處?」
江才人蹙起眉,神色冷了下來:「鎖在西邊值房裡。我審過她,這丫頭……問什麼都不說話。徐妃那邊來了兩趟人,說長春宮有治驚悸的良醫。」她頓了頓,「我沒給。萬一她過去亂說話,對你更不利。」
她走回榻邊坐下,拾起那件杏黃小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細軟的布料:
「這等背主忘恩的東西,留不得了。我想著……過兩日,尋個由頭打發她去北苑的漿洗房。那裡僻靜,管事的是我家的舊人。」她抬起眼,目光里閃過一絲不忍,卻很快被決絕取代,「只是走之前,得餵她一碗啞藥。她不識字,說不出寫不得,往後……也就害不了人了。」
春兒垂下眼,恭順道:「小主思慮周全。」
心裡卻暗自冷笑。
巧穗此刻閉嘴,分明是還妄想自保——賭她會因王勇那樁舊債心軟,賭她不敢對一個受害人下手。
更鼓敲過二更,儲秀宮徹底靜了。
春兒換了身乾淨衣裳,草草擦洗過身子,伺候江才人睡下。燭火熄了,帳幔放下,她在腳踏邊守了一刻,聽著呼吸漸勻,才悄無聲息地退出來。
她提了盞燈,徑直往西邊值房去。
推開門,一股霉濕氣混著藥味撲來。屋裡沒點燈,只有她手中燈籠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角落——巧穗被反綁著手,歪靠在床頭,嘴堵著,頭髮散亂,身上衣裳卻還算整潔,看得出有人簡單打理過。
聽見動靜,巧穗猛地抬頭。
四目相對。
那雙曾經溫順、偶爾閃著光的眼睛,此刻燒著兩簇幽暗的火。這火是譏諷,是恨,更深處,也許還藏著一絲恐懼。
春兒把燈擱在桌上,走過去,伸手取出她嘴裡的布團。
巧穗嗆咳起來,喘勻了氣,第一句話卻是:「你……回來了。」
聲音嘶啞,像破鑼。
「像你這樣的人,」她咧開嘴,露出一個古怪的笑,「還能安心活著嗎?」
春兒沒答。
她看著巧穗那張潮紅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淬毒的恨意,心裡翻上來的,先是一陣冰涼的虛無。
她想起王勇,想起那個名字後沉甸甸的東西。
是她,先欠了人命債。
可緊接著,另一種情緒壓了上來,竟是疲憊的荒謬。
巧穗困在這份私情里,把他們所有人都拖上了絕路。
「碧兒死了。」春兒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的飯食,「徐妃娘娘身邊那個,和我曾睡過一張床的碧兒。」
巧穗瞳孔驟縮。
「吊死的。聽說……掙扎了許久。」春兒走近一步,燈籠的光在她臉上投下跳動的影,「指甲縫裡,全是木屑。」
「你……」巧穗的呼吸急促起來,「你如此狠毒……」
「狠毒?」春兒輕輕笑了一聲,「你不會以為,我能動這樣的手吧?」
她俯身,平視著巧穗的眼睛:
「巧穗,你怎的還不明白。主子們是天上的月亮,看著亮,照不下來。你真以為,你能把月光攏在手心裡?真以為……她們會在乎底下人那點私冤糾葛?」
話出口的瞬間,春兒自己恍惚了一瞬。
她想起很久以前,進寶也曾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她當時一知半解,只覺得心裡又亂又惶恐。
如今借著她的嘴,這話又說給了巧穗聽。此刻她才真正懂了——這話里沒有溫情,只有血淋淋的現實。
不一樣的是,她有地。
她有乾爹。
這認知讓她心頭莫名一輕,甚至泛起一絲扭曲的踏實感。但很快,她壓下這點情緒。
更現實的問題浮了上來。
如果巧穗落到徐妃手裡,死前還會吐出什麼?
如果沒死,成了徐妃手裡的刀,又會怎樣對準她和乾爹?
一個清晰得令她自己都心驚的念頭,像慎刑司那根鐵簽一樣,破開所有混沌,冰冷地釘入腦海:
巧穗必須死。
而且,要快。要死在徐妃動手之前。要死得乾淨,最好……死得有點用處。
她移開眼,不再看巧穗那雙布滿恨意又逐漸被恐懼吞噬的眼睛。
「好好歇著吧。」春兒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平日那種溫順的調子,「想清楚了……咱們也許,還能在一塊兒。」
這話假得連她自己都想笑。
但這是她能給的,對於巧穗最後的、虛偽的安慰。
她拾起那塊布團,在巧穗驟然而起的、惡毒的咒罵聲中,重新塞回了她嘴裡。
「唔……唔唔——!!!」
咒罵被堵成渾濁的嗚咽。
春兒提起燈,轉身走出去。門在身後合攏,將那聲音關在了裡面。
廊下月色如水,夜靜謐得可怕。
回到自己那間窄小的值房,春兒點了燈,鋪開紙。
筆尖蘸了墨,懸在半空,遲遲不落。
指尖的傷還在疼,握筆時抖得厲害,墨汁滴在紙上,泅開一小團污跡。她看著那團污跡,忽然想起慎刑司地磚上,乾爹留下的痕跡。
手抖得更厲害了。
乾爹不想見她。
她知道的。剛剛宮牆下,他推開她時眼神里的驚悸與厭惡,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該寫字條。把巧穗不能留、必須儘快處理的想法寫清楚,塞進老地方那個石洞裡,然後等待一個冰冷的、或許贊同、或許另有打算的指示。
這才是最規矩的做法。
可心裡有另一個聲音,像水底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漫上來:
這事太大了。
巧穗的生死,牽扯徐妃、牽扯小主、更牽扯乾爹和自己的安危。字條說不清,萬一有誤解,萬一延誤了時機……
必須當面說。看著他的眼睛,聽他的聲音,才能萬無一失。
理由冠冕堂皇。
可心底最暗處,那絲卑劣的、帶著血腥氣的雀躍,卻灼灼地燒了起來:
她想見他。
想問問他身上的傷有沒有感染,想確認今夜宮牆下的撕咬是不是一場夢,更想……聽他親口說出那個「殺」字。
仿佛只要是他允許的,她手上將染的血,就能變成另一種形式的「乾淨」。
筆尖終於落下。
墨跡在燈下洇開,筆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的力道:
「實在有急,需面稟。明日子時柳下,若不便,石洞覆信亦可。」
寫罷,她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吹乾墨跡,將紙條折成極小的一塊,用油紙仔細封好。
她沒有立刻起身。
而是將紙塊貼在心口,靜靜坐了一會兒。
薄薄的紙片隔著一層衣衫,似乎能感受到她胸腔里那過於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像戰鼓,又像某種見不得光的秘語。
窗外的更鼓,遠遠傳來,敲過了三更。
春兒吹熄了燈,融入濃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