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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櫻桃刑(上)

2026-02-23 02:22:35 作者: 十七聲生

  進寶踏入東宮門檻時,人還恍惚著。

  值夜的太監遠遠看見他,愣了一下,忙不迭迎上來:「進寶公公!您、您回來了……」那聲音里有驚訝,也有幾分拿不準的試探。

  進寶沒看他,只淡淡「嗯」了一聲。步子沒停,往值房方向走。

  值房裡,月光將室內照的清楚。

  桌上擱著他走前那隻青瓷茶盞,盞中殘茶早已涼透,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沫。窗邊那盆蘭草無人照料,葉子耷拉下來,邊緣泛出枯黃。

  這屋子和他走時一模一樣。可此刻立在其中,竟覺得陌生。

  他摸索著解開領口。布料黏在傷口上,每揭一寸,就沁出一層細汗,汗水又蟄的傷口更疼。

  新換的衣裳柔軟、整潔,只是那股血腥氣執拗的貼著他的皮膚,淡淡的,像某種不肯散去的魂魄。

  門外響起輕輕的腳步聲,停住了。

  「進寶公公?」

  是福子。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著什麼人。

  進寶只微微側頭:「進來。」

  福子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銅盆熱水。

  「聽說您回來了,」他眼睛裡閃著一點光,「打盆水……您擦擦。」

  福子把盆擱在進寶身前的桌上,又弓著身將油燈點亮。

  倏忽燃起的火苗,照亮了進寶蒼白的臉、乾裂又紅腫的唇。

  「公公……」福子看著他疲憊的神色,聲音帶著一股小心,「地上的衣裳,那麼多血,奴婢給您叫個醫士瞧瞧?」

  進寶把手浸入水中。溫熱從指尖漫上來,溫度熨帖,身上已經麻木的傷口像在一寸寸甦醒。

  他面色平靜,卻沒答福子的話,只逕自問:「你不是白日的值嗎?」

  

  福子苦笑一聲:「我那同屋的,與德子公公走得近,這幾天拿鼻孔看人,非要我替他的班兒。」

  進寶「嘩啦」一聲把手從水裡抽出來。他這才看見福子眼下泛著青黑。

  他張了張嘴。

  又閉上了。

  「你去吧。」他說。

  「哎,好,公公好生歇著。」

  福子把那堆換下的外袍收走,門輕輕合攏。

  進寶卻也沒歇著,他對著銅盆里那汪已經渾濁的水,站了很久。

  然後彎腰,把臉浸了進去。

  水已經半涼了,呼吸被短暫地奪走。水紋一圈圈漾開,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可慎刑司那間刑室的畫面卻更清晰,也是這樣,疼到肺里吸不進空氣,疼到窒息。

  只是那時,有春兒望著他。

  他直起身,水珠從眉骨滾落,他草草拿手抹開。

  轉身,推門,往太子寢殿的方向去。

  ——————

  太子寢殿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從窗紙里透出來,在青石台階上鋪了一小片。有人影在裡面晃動,端茶、鋪紙、低聲說著什麼。

  進寶提起袍角,想像以前一樣直接進去。

  守門的小太監卻笑眯眯攔住他:「進寶公公,殿下剛歇下了,您看……」

  進寶腳步一頓。

  他垂眼看著那隻擋在身前的手臂。從前這手臂是縮在袖筒里的,見了他恨不得躬進地里去。今日卻敢伸出來了。

  他慢慢收回提起袍角的手。

  這不是小太監的意思。

  進寶沒有再看那張賠笑的臉。

  他撩開袍角,直挺挺跪在石階下,仿佛那兩個小太監不存在似的。

  兩個小太監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嘆了口氣,還是走進殿內。

  一陣說話聲過後,殿門被從裡面推開,探出來的卻是小德子那張和順的臉。

  他站在門邊,沒有下台階。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進寶,那打量很慢,像在稱一件物件還剩幾斤幾兩。

  「進寶公公辛苦了。」小德子開口,聲音溫潤,帶著笑,「剛從那腌臢地方回來,怎麼好面見殿下?等殿下召見,自然就會傳您了。」

  進寶沒站起來。前胸撕裂的傷口在布料下滲出一小片濕意。膝蓋里的舊傷開始隱隱作痛。


  他垂下眼帘,把姿態放得更低,幾乎要把頭顱垂到地上。

  「德子公公,」他的聲音謙卑到底,「……煩請通傳一聲。只消一面,說幾句話便走。」

  簾內透出的光在小德子臉上投下晦暗不清的影子,他似乎在品味這句話里的分量——是懇求。

  「那公公就候著吧。」他說,轉身進去了。

  進寶沒有動,只是規矩的跪著,仿佛他生來就該這個姿勢。

  ——殿下不會信他了。

  這念頭像一根刺,從靜謐里刺出來。他壓下去,它又從別處冒出來。

  一個知道太多的奴才,不能用了,還能怎麼處置?

  他沒有答案。只是跪著。

  那光從簾縫裡漏出來,鋪在他膝邊,溫熱,明亮,觸手可及。

  他跪在光外。

  遠處隱隱傳來梆子聲。他數不清是幾更了。

  帘子終於掀開。

  小德子站在光里,垂眼看著他。那一貫溫馴的臉上,第一次浮起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嘲弄還是嘆息的神情。

  「殿下讓您進來。」

  進寶默默站起來。膝蓋處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小德子側身讓開,進寶掀簾進去。

  太子坐在書案前。

  面前放著一碟櫻桃,黃中透紅,水珠猶在。他一手鬆松捏著書卷,聽見動靜,終於抬起眼。

  還是那雙清潤的眼睛,此刻卻像隔了一層冷霧。他打量著進寶——跪在案前、形容佝僂。空氣里似乎還瀰漫著一股讓人不悅的血味兒。

  進寶額頭觸在朱紅的地毯上。

  「殿下,」他的聲音在喉間滾了滾,咽下去的是血還是別的,他自己也分不清,「奴婢特來請罪。」

  太子沒叫他起來。

  「哦?」那聲音不咸不淡,像在與不相干的人說話,「你何罪之有?」

  進寶伏在地上,看不見太子的表情。只能看見他指間那枚櫻桃,被左右把玩,薄薄的皮似乎隨時就要破開來。

  他閉了閉眼。

  ——以小博大,就得把自己最軟的地方亮出來。

  不能等太子查出來,是自己說。

  「奴婢該死,」他頓了頓,咽喉劇烈地滾了一下,像在咽一塊生鏽的鐵,「奴婢不該……私自去求劉德海。」

  殿內驟然一靜。

  太子拈櫻桃的手指停住了。

  進寶沒有抬頭。他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後頸上,沉甸甸的,像一層正在凝結的冰。

  「……求劉德海?」太子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殿內的空氣都冷了下去。

  「是。」進寶伏得更低,整張臉貼著地毯上那些繁複的回紋,「春兒被拿進慎刑司那晚,殿下讓奴婢別管。可奴婢……慌了神。」

  那三個字吐出來時,他感到一種近乎自戕的羞恥。

  他在這宮裡活了二十年,從沒對任何人說過「慌了神」。

  「想著她從前替殿下辦過事,知道些東宮的情形。萬一折在裡頭,胡亂攀咬……怕對殿下不利。」他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豁出去的卑微,「奴婢自作聰明,以為劉德海念舊情,能幫忙周旋一二。他從前是奴婢乾爹,奴婢以為……」

  他說不下去了。

  那沉默像絲,被一寸寸拉長,拉到崩斷的邊緣。

  「……你以為什麼?」

  太子的聲音終於響起。語氣甚至算得上平靜。

  可那平靜讓進寶脊背發寒。

  「你以為他比孤更有辦法?」

  「還是你以為——」太子微微傾身,「你是他放進東宮的人,出了事,自然該找他擦屁股?」

  進寶渾身一顫。

  「奴婢不敢!」

  「不敢?」太子把書卷擱下,輕輕一聲,「啪。」

  「你不敢。你只是把東宮的臉面、孤的信任、還有你自己這條狗命,全都押在一個老東西面前。」

  他俯下身,與進寶垂下的額頭只隔一尺:


  「進寶,你說說。你這狗膽,是不是太大了些?」

  進寶的肩在細細顫抖,喉嚨里滾出破碎的氣音,像一隻被扼住咽喉的獸。

  「奴婢……該死……」他只能反覆說這四個字,一遍又一遍,磕頭,再磕頭,「奴婢再也不敢……再也不敢自作聰明……全仰仗殿下仁德……救奴婢於水火……」

  額頭磕在厚毯上,悶響,一聲又一聲。

  太子沒有阻止。

  他靠回椅背,垂眼看著跪在地上、卑微到塵土裡的進寶。那目光里有一閃而過的厭煩,也有一絲極淡的、被驗證了什麼的安心。

  ——原來如此。

  不是另投門戶,不是裡通外敵。是一個奴才為了保另一個奴才,慌不擇路,招致禍患。

  糊塗。不堪大用。

  但也好。

  這樣有幾分機巧的人,有弱點才更好掌控。

  太子端起茶盞,淺淺呷了一口。茶水溫熱,沖淡了櫻桃留在舌尖的甜膩。

  「行了。」

  進寶終於停下叩首,伏在地上。後背在極輕地起伏,像一張被拉到極限後、正在緩緩鬆弛的弓。

  「你去找劉德海,」太子擱下茶盞,聲音恢復了平日的語調,「拿的什麼籌碼?」

  進寶伏著的脊背,猛地僵了一瞬,他咬住乾裂的唇,借姿勢掩蓋自己陡然煞白的臉色。

  「……殿下賞賜的銀票。」他說,聲音悶在地上,「奴婢把攢的銀子,都給了他。」

  「收了錢不辦事,」太子慢慢道,「還在父皇面前點了你一嘴。」

  「是。」進寶的聲音里,透出壓不住的、真切的恨意,「他收了錢,還要陷害殿下。他定是見殿下重用奴婢,起了殺心……」

  太子沒有接話。

  他看著進寶伏低的、微微顫抖的後頸,那裡有一道未結痂的鞭痕,從衣領邊緣斜斜探出來,猙獰地匍匐在皮肉上。

  這恨意倒不像作假。

  那就還有用。

  「進寶,」太子開口,語氣淡了下來,「你說,你是什麼?」

  進寶的呼吸停了一瞬。

  「奴婢……」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鏽鐵,「是殿下的奴婢。」

  「嗯。」

  太子垂眼,輕捻了下他一直把玩著的櫻桃。果皮破了,滲出一點殷紅的汁液,染在他白皙的指腹上。

  「既是奴婢,就是孤坐下犬。」

  他把櫻桃隨手一扔。那枚小小的、帶著汁水的果子落在進寶膝邊,滾了一滾,沾了灰。

  「有用的狗,不能太親人。」太子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似是一種不嚴厲的調侃,「再去別人那裡討食吃,這宮裡可沒你的狗窩了。」

  進寶沒有說話。

  他膝行上前。俯身。拾起那枚沾塵的櫻桃。

  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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