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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櫻桃刑(下)

2026-02-23 02:22:37 作者: 十七聲生

  果肉甜軟,在舌尖化開。核哽在喉間。他用力咽了下去——

  忽然想起那個午後。

  春兒跪在腳踏邊的軟墊上,他拈起一塊棗泥山藥糕,遞到她唇邊。她全然接住,眼眶憋著淚。他當時只覺得滿意,她受住了他給的「好」。

  原來咽下去是這樣的。

  原來不是甜,是堵。是反胃,是想吐出來卻不敢。

  他跪在原地,脊背僵直。

  太子正垂眸看他。那目光疏離矜貴,像在等一隻犬咽下賞賜。

  進寶垂下眼。

  他把那股噁心的感覺,和那枚櫻桃核一起,硬生生壓回喉嚨深處。

  「謝殿下賞。」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恭順,像什麼都沒發生。

  燭火在太子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

  「起來吧。」他語氣緩和了些,「這些日子,你也受了苦。」

  

  進寶慢慢撐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膝蓋依舊針刺般疼,他把自己站成一尊沉默的影子。

  太子從案頭取過一隻青瓷小盒,隨手推過去。

  「太醫院的藥。拿回去用。」

  進寶姿態謙卑,雙手捧起藥盒:「謝殿下恩典,奴婢謹記」。

  「這次,」太子翻過一頁書,聲音淡得像一縷煙,眼睛卻閃爍著一絲莫名的光,「既然把你和那丫頭的交情擺到了明面上,往後也照常往來便是。」

  他頓了頓,眼帘微抬。

  「只是,你後面……先到書房外頭伺候吧。」

  那目光很輕,像蜻蜓點過水麵。

  「也正好……」太子收回視線,聲音依舊溫潤,「醒醒神。」

  進寶垂著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陰影。

  「奴婢……謹遵殿下吩咐。」

  他行禮,躬身退出。每一步都穩,像量過尺寸。

  帘子在身後垂落,將滿殿暖光與櫻桃的甜香,一併隔絕。

  廊下的風灌進來,帶著深夜的露氣。

  進寶站在那裡,背脊挺直,臉上沒有表情。

  這關仿佛是過去了。太子接受了他的說辭。

  但也正因如此,他被太子擺到了另外一個位置上。書房「外頭」,這幾乎把他這麼久的謀劃、表現,打回了原地。

  可他好像……不後悔。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被什麼魘住了,腦子不清醒得嚇人。他當初為什麼不找更迂迴,更穩妥的法子?

  他沒有答案。

  值房裡燈火燃得微弱。

  他把帕子浸濕,擰乾,按在肩上那道最深的鞭痕上。涼意刺入皮肉。他悶哼一聲,指節攥得泛白。

  對著銅盆那汪渾濁的水,他慢慢擦拭自己。

  肩膀。前胸。腰側。

  每一道鞭痕都翻卷著,皮肉腫脹,泛著不正常的紅。有幾處已經化膿,黏在帕子上。

  他擦得很用力。像要把這層皮都揭下來。

  擦到小腹時,他的手頓住了。

  那裡有一道傷,張公公的鞭子故意抽落的位置。

  最恥辱的、最不堪的、最見不得光的。

  新痕疊著舊疤,此刻腫得發亮,醜陋得像一截被人踩進泥里的蟲豸。

  他移開眼。

  帕子扔進銅盆,濺起一小片渾濁的水花。

  他沒有再看那個地方。只是摸索著,將藥膏胡亂抹上去,草草用布條纏住。動作很快,像在處理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噁心的物件。

  纏完了。他用力勒緊布條,勒到那一片皮肉發麻,失去知覺。

  ——疼比髒好。麻木比疼好。

  進寶直起身,系好衣帶。

  他不可能肖想那些東西的。

  不需要,從來不需要。

  對著這一室黑暗與血腥,進寶喉嚨里滾上一股陌生的、澀得發苦的東西。

  他向後攤著,靠著椅背,臉揚起來。


  沒有聲音。

  只有肩背在極輕地、極緩慢地顫動。

  像一張繃到極限後、終於發出嗡鳴的弓弦。

  ————

  三更的梆子敲過,值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公公?」福子壓低的嗓音從門縫裡擠進來,「您歇了嗎?」

  進寶沒有應聲。他緩緩直起身,抹了一把,拉開門。

  福子站在門外,手裡攥著一隻油紙包。月色下,他眼圈有些青黑,卻藏不住那一絲邀功般的雀躍。

  「幸好我去看了一眼,」他把油紙包遞過來,嘴裡絮絮叨叨,「還是旁人提了一嘴,說明兒就立夏了。我才想起來,今兒是初三,初三是……」

  他頓了頓,把話咽回去,只道:「我去那老地方一看,嘿,還真有字條!奇了,明明剛從那兒出來,這麼勤勉?」

  進寶沒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油紙包上,仿佛被什麼釘住了。

  他伸手的動作甚至有些慌急,徑直從福子掌心取過字條,攥在手裡。

  福子還站在原地。

  進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福子像被什麼無形的屏障擋了一下,訕訕退後半步。

  「您……」

  「快到下值時辰了。」進寶的聲音有些啞,像壓著什麼東西,「回去歇一個時辰,白日還要當班。」

  福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進寶那張臉在月色下白得像紙,眼尾不知為何泛著紅。

  他把話咽回去,只低低應了聲「是」,轉身快步走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進寶背靠著門板。

  月光從窗紙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慘白。他把油紙拆開,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不知該如何面對的東西。

  字條只有一行。

  墨跡已干透,有幾個字洇開了,像是寫著寫著,手抖了一下。

  實在有急,需面稟。明日子時柳下,若不便,石洞覆信亦可。

  「需面稟」。

  他盯著這三個字,像盯著一個深淵。

  她需要他。

  這念頭像藏在灰燼下的炭,被這張薄薄的紙一吹,驟然竄起明火。灼熱的、帶著血腥氣的雀躍,從心口一路燒到指尖。

  他把字條攥緊了,隨即又鬆開,像被燙到。

  他怕見她。

  怕她那雙太乾淨的眼睛,從此照出他內里早已腐爛的真相。

  怕她看清他不過是個,和那些醜陋的老太監、虛偽的主子沒有兩樣的東西。

  她應該恨他的。

  如果她還有半點清醒,就該恨他。

  可她沒有。她只是在他撕咬她時輕輕迎合,在他推開她時順從後退,在他需要她時寫來這行「需面稟」。

  ——仿佛只要他肯要,她就肯給。

  她為什麼不來恨他?

  進寶把字條折起,收進貼身的衣襟里。

  他垂著眼,沒有再看那個位置。

  明日子時,老柳樹下。

  他抬起手,指尖觸到唇上那道乾涸的、他自己咬破的傷口。

  輕輕按了一下,又放開。

  他把燈吹熄。

  黑暗重新填滿這間屋子。填滿桌上那盞涼透的殘茶,填滿窗邊那盆無人照料的蘭草,填滿他貼身的衣襟里那張字條、那道還在跳動的脈搏。

  也短暫地填滿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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