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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夜潮(上)

2026-02-23 02:22:39 作者: 十七聲生

  子時,月色如霜。

  春兒從儲秀宮閃出來時,手裡提的那盞燈籠晃了一下。她低頭,扶住燈籠,等它穩了,才邁步往御花園的方向走。

  夜風灌進領口,涼得她一縮。

  她走得不快。指尖還裹著紗布,握燈柄時使不上勁,換了幾次手。換到第三次時,她索性把燈擱在地上,蹲下身,把紗布邊緣重新掖緊。

  醫士說,再養半個月就好。

  半個月。

  她盯著那圈白得刺眼的紗布,發了一會兒怔。

  ——巧穗怕是不能等半個月了。

  她站起身,提起燈,繼續走。

  ————

  巧穗。

  這個名字一浮上來,春兒的腳步就慢了一拍。

  她想起剛到儲秀宮那日,巧穗那張清秀的臉,見她驚喜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小主後面問她名字是哪兩個字,她說「巧手的巧,穗子的穗」。

  她的針線果然是最好的。

  春兒垂著眼,看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過青石板。

  她想起有天夜裡,巧穗坐在窗邊繡那方並蒂蓮帕子。她繡得那樣慢、那樣仔細,每一針都要比劃半天,春兒還笑她:又不是繡嫁妝,這麼用心做什麼。

  巧穗沒抬頭,只輕輕說:你不懂。

  那方帕子後來不知掉在了哪裡。

  就像巧穗那些溫溫順順的笑、那雙偶爾會閃一下又很快暗下去的眼睛,她都不知道掉在了哪裡。

  夜風透著點寒,春兒攏緊了衣裳。

  她應該是怕的。怕那個在牢房裡對她溫柔地說「咱們扯平了」的巧穗,怕那雙燒著恨意的眼睛,怕自己手上即將要沾的血。

  可她只是冷。從心口一路冷到指尖,像慎刑司那根鐵簽釘進去的時候,是涼的,尖銳的,清醒的。

  她想,自己已經變的很壞了。

  可她似乎沒有別的選擇。

  乾爹,乾爹背後的東西,小主,小主能用多少力、會怎麼想,還有劉德海那不甚清晰的立場。她只能慢慢能在這多方博弈的棋局裡,找到自己該站的位置。

  巧穗不懂這個。

  所以她把自己燒成了一捧灰。

  她還要再亮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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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還有乾爹。

  ——乾爹。

  她把這兩個字在心口滾了一遍,像含著一粒化不開的冰糖。

  他今天會來嗎?

  ————

  宮道走到盡頭,向右一折,就是那片假山和柳林。

  她的腳步慢下來。

  燈籠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把燈擱在矮冬青叢邊,就讓它在那兒亮著,像一小團伏在地上的、怯生生的光。

  假山石洞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她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柳樹下,背靠著樹幹,慢慢縮進陰影里。

  柳枝垂下來,拂過她的發頂,沙沙地響。

  她閉上眼。

  巧穗。乾爹。小主。碧兒。杏兒。王勇。

  那些名字像走馬燈一樣在黑暗裡轉,轉著轉著,她忽然想起巧穗在牢房裡說的那些話——你害死我勇哥哥,我就讓你親手送你的「貴人」下地獄。

  此刻這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另一種感觸慢慢地、慢慢地浮了上來。

  她與乾爹,巧穗和王勇,是一樣的嗎?

  巧穗說起王勇時,眼裡有一種光,很燙,好像要把人灼傷,春兒看不懂。

  此刻她站在這柳樹下,等著那個人來,卻忽然有一點明白了。

  那是曾經把一個人放在心口最軟的地方,才會有的光。

  春兒睜開眼,臉頰燙燙的,望著頭頂那彎細瘦的月亮。

  她和乾爹,也會走到那一步嗎?

  她不知道。


  ————

  遠處傳來腳步聲。

  春兒從樹影深處走出來一些,攏了攏袖口,垂手站好。

  進寶從宮道那頭走來。

  他走得很穩,袍角一絲不亂,肩背挺得像衣架子。月光把他的臉照得白慘慘的,看不出血色。

  可是春兒看見了。

  他走路的姿態和從前不一樣。

  從前他走路是無聲的,像貓,像影子,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還沒等人察覺,已經飄過去了。今夜他的腳步卻有極輕極輕的拖沓,像每一步都要多費一分力,才能把那條腿抬起來。

  慎刑司的傷,很重。

  春兒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提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問問乾爹的傷怎麼樣了。

  可是目光觸到他微微低垂的眼睛——那眼神太空了,像剛從刑架上被解下來時那樣空。

  她忽然把話咽了回去。

  她再問,只會讓乾爹不知如何自處。

  進寶在她三步外站定。

  他上半張臉被樹影蓋住,眼垂著,沒看春兒。

  「何事。」

  聲音是冷的,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春兒沒有立刻說話。

  她撩起裙角,直直跪了下去。

  動作利落,仰起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瓷,溫馴得像從前每一次跪在他腳邊。




  那雙裹著紗布的手,卻輕輕牽住他的袍角。

  其實並不是多麼用力。

  但他沒有再動。

  「乾爹,巧穗姐姐……不能留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破這滿地的月光。

  進寶沒有應。

  她繼續說:

  「她萬一再與徐妃或者旁人勾連,咱們擔不起。」

  她頓了頓,像在掂量如何解釋。

  「小主也擔不起。」

  進寶終於抬起眼皮,看著她。

  她依然仰著臉。月光下,那雙眼裡又包了一層薄薄的水光,虛虛的,沒有焦點,像不知道自己該落在哪裡。

  「小主想送她去北苑,灌啞藥。」她自顧自地說,「可是,我總覺得不保險。」

  她咽了一口什麼。

  「她若用手比劃呢?她雖不識字,但只要活著,總有辦法學。」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她的臉似乎更白了,像一層薄脆的紙,眼睛躲閃著。

  「所以奴婢想……」

  她沒有說下去。

  進寶看著她。

  她的睫毛在顫。牽著他袍角的那隻手,指節攥得泛白。聲音是穩的,呼吸卻快了起來。

  她在怕。

  怕極了。

  可是她還是把這些話說完了。

  他沒有立刻答。

  沉默像柳條一樣,軟軟地垂在兩人之間。

  春兒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的回應。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像月光照不透的井。

  她讀不出那裡面的意思——是責備,是審視,還是別的什麼。

  她忽然有些慌。

  乾爹是覺得這法子太引人注目?還是也覺得她有些嚇人了?還是說,她膽敢染指這樣大的決策,他生氣了?

  「我……咱們經不住第二遭了,小主也遭不住。我不是……」

  「王春兒。」

  進寶開口。

  她怔住了。

  他從來沒有這樣叫過她。

  不是「春兒」,不是「好姑娘」,不是"蠢東西"。

  是王春兒。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月光把他臉上那層霜似的冷,削得薄了些。

  「後日,卯時三刻,福子在東宮后角門當值。」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安排一件尋常的差事,又帶著一點不好察覺的疲憊。

  「你要什麼,他會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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