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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夜潮(下)

2026-02-23 02:22:41 作者: 十七聲生

  春兒怔怔地望著他。

  她以為要解釋更多,以為要承受他審視的目光。

  他沒有給她這些。

  沒有說這法子好不好,行不行。沒有教她具體怎麼做。

  他只是告訴她——什麼時候,去哪裡,找誰。

  其他,他不過問。

  這本該是一種信任。

  可她捧著這份信任,心卻像墜了東西,沉沉地往下落。

  ——他不管她了嗎?

  巧穗的命,要讓她一個人背?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死死摁了下去。

  她怎麼還有臉這樣想。

  乾爹已經替她背過人命了。王勇,杏兒。那些債,他替她還了,傷也替她受了。

  她還要他給什麼呢?

  給他自己嗎?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低下頭,聲音從喉嚨里輕輕擠出來:

  「……哎。」

  尾音顫顫的,像一片被風吹歪了的柳葉。

  ————

  話說完了。

  沉默又落下來。

  進寶把袍角從她手裡抽出來。

  他想走。

  可是春兒又把那截袍角輕輕扯住了。

  力道比方才還輕,像生怕拽疼了他。

  進寶微微回身。

  低頭看著她。

  春兒卻把頭低下去,垂得很深,露出後頸一小截瑩白的皮膚。那裡有一條細細的銀鏈子,在月光下一閃一閃。

  他別開眼。

  

  「還有事?」

  聲音是冷的,又摻了一點壓不住的情緒。

  春兒沒有答,只是握緊他袍角的手漸漸加力。

  再抬起頭時,淚水已經流了滿面。

  在黑暗裡,淚是亮的,一顆一顆,從她臉頰上滾下來,沒有聲音。

  「乾爹……昨天晚上……」

  話沒說完。進寶伸手蓋住了她的眼睛。

  月光把她的影子鋪在他腳邊,薄薄的、小小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柳葉。他踩在上面。

  他不想聽她說。

  那個吻,那晚,你對我做了什麼——他不想聽她說這些。

  真奇怪,他想讓她閉嘴,遮住的卻是她鏡子般的眼睛。

  春兒似乎懂了。她沒有接著說。

  溫熱的淚水一滴一滴洇入進寶掌心的紋路里。

  許久。

  春兒在他掌心下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

  「您說……最近別來找您。」

  她頓了頓。

  「最近,是到什麼時候?」

  進寶沒有答。

  他僵著 ,像是沒有聽見。

  那六個字他背了一路,從慎刑司門口背到東宮,從東宮背到這棵柳樹下。

  說的時候是逃,說完了又似乎又是悔。

  怕春兒真的不來了。

  更怕她來了,他自己卻不知道如何自處。

  此刻她就在他掌心下,溫順的,潮濕的,像一隻把自己送到獵人刀下的鹿。

  他張了張嘴。

  「……不知道。」

  聲音很低,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春兒的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一點點疼,更多的是酸。

  她說不出那是怎樣的酸。像咬了一口沒熟透的青杏,澀在舌尖,卻又捨不得吐。

  她往前挪了挪,讓他的手掌貼得更緊,讓那黑暗蓋得更徹底。

  「那我過幾天再來問問。」

  進寶沒有說話。

  他垂著眼,看見她揚起的下半張臉。


  月光把她的唇照得嫣紅飽滿,只是下唇正中橫著一道淺淺的咬痕,他咬的,已經結痂了。

  她緊張的時候,無意識地舔了一下那道傷口。

  痂皮翹起來一小片,唇亮晶晶的。

  他手一抖。

  力氣陡然地加大,幾乎是在用力按著她的眼睛,幾乎讓她倒仰。

  春兒被這力道嚇了一跳,輕輕顫了一下。可是她沒有後退,反而用脖頸把臉撐起來,似乎想更穩當地接住他的手。睫毛在他掌心下飛快地眨動,像兩隻撲閃的蝶,弄得他很癢。

  然後他清晰地看到——她的牙齒輕輕咬住了那道痂。

  咬得很緊。

  那應該是又酸又痛的,和他此刻的心口一樣。

  他猛地鬆開手。

  幾乎是倉皇地轉過身去。袍角從她手裡被猛地抽出。

  春兒的手裡空了。她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月光把他清瘦的輪廓勾勒得像一尊青瓷的像,薄薄的,冷冷的,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

  她膝行兩步,又牽住那截垂落的袍角。

  聲音輕輕的,帶著淚後那種軟軟的鼻音:

  「那,奴婢過兩天再來問問。」

  進寶身體繃直了,他寧願她恨他。

  恨是鋒利的,能把一切都切割清楚。那樣她就乾淨了,他也可以做回那個畫皮似的進寶。

  而現在,她卻主動往暴風雨里依偎。

  進寶逃似的走了兩步,停在三丈外的冬青叢邊。

  那盞春兒帶來的燈籠,伏在地上,柔柔的將他的雙腳絆住。

  他沒有回頭。

  春兒也沒有動,只是眼睛執拗的望著他。

  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

  一息。

  兩息。

  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過些日子,再說。」

  春兒嘴角勾了一下,那雙還含著淚的眼睛,彎成了兩道小小的月牙。

  「再說」——那就是還有再說的時候。

  月光把柳枝的影子篩落滿地,風一吹,像無數細小的、顫動的鱗。

  然後他走了。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袍角卷過冬青叢的邊緣,很快被更深更暗的宮道吞沒。

  春兒站在原地。

  很久。

  她把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塊痂。

  翹起來了。

  她碰了碰。

  又碰了碰。

  然後她把手指收回去,低頭,把地上那盞燈籠提起來。

  有點起風了,火苗怯生生地,一躥一躥。

  她攏著袖子護住它,轉身往回走。

  走過冬青叢時,她停了一步。

  沒有回頭。

  只是把燈籠舉低了些,照著腳前的路。

  柳枝在身後沙沙地響。

  她的耳根,在月光下,一點一點紅透了。

  ————

  值房,進寶背靠著門板。

  他攤開那隻垂了許久的手。

  掌心有一道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

  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掐的。

  只是此刻,那道印子正在慢慢消失。

  像潮水退去後,沙灘上最後一痕濕跡。

  他把手翻過來。

  手背抵著額頭。

  很久。

  燈也沒有點。

  他閉上眼睛。

  柳枝拂過她發頂的聲音,還在耳邊沙沙地響。

  很遠。

  又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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