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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藥

2026-02-23 02:22:44 作者: 十七聲生

  爐膛里炭火燒得發白,藥罐蹲在火上,咕嘟咕嘟地滾。

  霧氣升起來,模糊了窗紙漏進來的天光。

  春兒蹲在風口,蒲扇一下一下扇著。

  她沒有想什麼。

  只是隔一會兒,把蓋子掀起一道縫,看一看湯色。

  第一次掀,石灰剛化開,水是濁白的。

  第二次掀,烏頭煮透了,汁子轉成淡褐。

  第三次掀,該下那包細末了。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張油紙包,很小,兩指寬。找福子要的。

  灰白的細末傾進罐里。

  藥汁「咕嘟」一聲,捲起一個泡,把那些細末吞進去。

  她蓋上蓋子。

  繼續扇。

  蒲扇一起一落,火苗一躥一縮。

  她還是沒有想什麼。

  ————

  身後有腳步聲。

  江才人在門檻邊站住,隔著那層白茫茫的藥汽,望了她很久。

  春兒知道她在望。那目光落在她背上。

  「……好了嗎?」

  「就好了。」

  春兒濾去渣滓,將一碗棕黑色的湯汁捧起來。

  江才人伸手去接。

  春兒微微側身躲過她的手,垂眼看著那碗藥。

  「太燙了,我來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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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才人搖頭。

  「畢竟是我的人。」她的聲音發澀,像含了一口沙,「我來送。」

  春兒抬起眼,愣了一會兒。

  她把碗放進托盤。

  「那奴婢陪小主去。」

  ————

  春兒跟在江才人身後,一步一步往西值房走。

  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

  碗裡的藥汁晃起一圈圈漣漪。

  門開了,巧穗還是被綁在在床頭。

  她已經脫力,連掙扎都沒有。

  那雙眼睛燒了太久,太干,只剩兩簇幽暗的火星子。

  她望著江才人,又越過江才人,望著她身後半步的春兒。

  春兒被她的目光刺中,眼睛垂下去,卻沒有躲,將藥碗端給小主。

  江才人手在抖。藥汁晃出一圈圈細紋,幾滴濺在她塗著丹蔻的手指上。

  碗沿抵上巧穗的唇。

  「喝了吧。」她的聲音很輕,像哄一個睡不著覺的孩子,「喝了,我送你去個僻靜地方。」

  巧穗下頜咯咯打著顫,死咬著牙關,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掙紮起來,嘴裡發出細碎的嗚咽。

  她一直望著春兒。驚慌的,怨毒的。

  春兒額頭冒出冷汗,卻又生出一點冰冷的無奈。

  為什麼不喝了呢?喝了,就不難受了。

  她兩步上前,壓住掙扎的巧穗。

  她餓了幾天,力氣太小了。像一隻不需用力就能碾碎的蟲子。

  春兒嘴裡低聲勸著:「只是啞藥,喝了,絕不讓你受其他苦。」

  聲音含在嘴裡,有點模糊。

  是說給巧穗聽,也像說給自己聽。

  第一口藥汁灌進去。巧穗嗆了一下,咽下去不少。

  江才人的手抖得厲害,藥汁子順著巧穗的嘴角淌下來,滴在被褥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濕跡。

  春兒看著那團濕跡。

  一、二、三、四。

  還剩小半碗。

  巧穗忽然不咽了。

  她被那藥灼得臉色通紅,用盡力氣偏過頭,嗬嗬喘著粗氣。

  那雙眼睛從江才人臉上緩緩移開,落到春兒臉上。定住了。

  春兒沒有看她的眼睛。


  她只看見那嘴唇在動,但已發不出聲音。

  是「勇哥哥」,還是「我恨你」?

  她不敢往下想,只是加大力氣,捏開那緊閉的嘴。

  碗沿再次抵上去。

  巧穗的喉頭放棄掙扎般,用力「咕嘟」一聲。

  又一聲。

  最後一滴。

  碗空了。

  ————

  「噹啷」一聲,碗碎在地磚上。

  碎片濺開,有一片落在春兒鞋邊,打了個轉,停住了。

  江才人踉蹌了一步,春兒趕忙去扶。

  手摸到她,才發現她整個人在細細地顫。

  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雀。

  「……她會恨我。」江才人的聲音悶在喉嚨里。

  「小主莫多想。」春兒頓了頓。

  她想說:她恨不著別人了。

  可是話到嘴邊,又滾了回去。

  她只是說:「小主別動胎氣。」

  江才人沒說話,只是脫力般伏在春兒肩上,無聲地哭。

  淚水洇進春兒肩頭的布料,一小片,溫熱,很快又涼了。

  春兒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卻越過她肩頭。

  她看見巧穗在榻上無聲地翻滾。

  眼睛和臉憋得發紫。

  嘴張得很大,是在喊,卻喊不出聲音。

  像一條在岸上扭動的魚。

  春兒頭皮一陣發麻,側過身。

  擋住小主的目光。

  扶著她出去了。

  ————

  安頓好小主,喝了安胎的藥汁,春兒才又去了西邊值房。

  巧穗不知什麼時候滾到了地上,半個身子癱著,背靠著床沿。

  嘴角有吐出的藥汁子和鮮血的混合物。

  嘴巴還在張合,還在說那幾個字。

  偶爾撐開一個氣泡,唾液和血凝成的,顫巍巍地鼓起來,又破開。

  春兒踟躕了一下,靠近去聽她說的什麼。

  巧穗的喉頭滾出最後一個泡,炸開。

  崩了她一臉血沫。

  春兒聽清了那嗬嗬的氣音。

  巧穗說的是:下地獄。

  春兒低下頭,看見她衣襟里露出一角。

  是那方本該丟了的並蒂蓮帕子。

  髒了,揉皺了,卻還在那裡。

  她把它輕輕抽出來,握在手心裡。

  接著伸手,遮住巧穗漸漸渙散的眼睛,輕輕哼起娘小時候教她的小調。

  詞句模糊,音節也不流暢。

  調子飄在這間屋裡,低低的、軟軟的,是給巧穗最後的一點安慰。

  窗紙外頭,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

  枝葉繁茂的樹影印在窗上,搖搖晃晃。

  春兒哼完了。

  沒有動。

  手還蓋在巧穗眼睛上。

  那下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

  江才人是第二日收到消息的。

  一個粗使婆子喊劈了音:「死人啦!」

  春兒正給江才人篦頭。

  聞言,她手上的動作停了。

  篦子懸在半空,齒間還纏著幾根髮絲。

  春兒沒有弄斷它們,只是小心繞出來,輕輕將篦子放下。

  她朝江才人神色驚惶的臉,安慰地笑笑:

  「奴婢去看看怎麼回事。」

  回來的時候,江才人正摸著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臉上愣愣的。

  窗外的光落在那隻手上,白得有些晃眼。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對春兒勉強笑笑:「外頭怎麼一回事。」


  春兒上前兩步,自然地跪下身,替她整理有點皺的衣角。

  那衣角是杏黃色的,繡著一枝小小的臘梅。從前,巧穗說過:小主喜歡臘梅,清高,不隨俗。

  她用手撫平那點褶皺。

  語氣平穩地說:「巧穗,沒熬過去。」

  江才人摸著肚子的手一抖,抓緊了衣裳布料,指節泛白。

  「……啞藥,怎麼會死人呢?」

  春兒語氣平常,像在說一個人人都知道的事實。

  「許是她身子不好。這藥猛,偶爾有人扛不住也是有的。」她頓了頓,「總歸是她命不好。」

  江才人盯著春兒的頭頂。

  半晌。沒有動。

  春兒抬起頭,看小主的神色空蕩蕩的。

  像在發呆,又像慌了神。

  她站起身,與江才人靠得更近些。

  「只是一個下人,對外就說暴病而亡。小主別憂心。」她咬了下唇,「那藥,我也處理乾淨了。不會被有心人看出什麼。」

  江才人拿帕子輕輕點點眼眶。

  帕子是素白的,邊角繡了一朵小小的梅。

  「我本來不想如此的。」她說。

  「多虧有你。」

  春兒又抱住她。

  春兒的懷抱溫暖而可靠,眼睛卻黑沉沉的,沒什麼情緒。

  小主以為是自己灌的啞藥害了巧穗的命。

  而她是幫小主處理這些髒事兒。

  這就夠了。

  這宮裡,奴才就是個玩意兒。

  但若是能和主子綁得深一點——

  是不是下次,她能有的憑藉就多一點?牌就多一點?

  是不是能讓乾爹……

  她沒有往下想。

  懷裡小主的肩還在一抽一抽地抖,她輕輕拍著。

  像拍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窗外起了風,把廊下的燈籠吹得晃起來。

  她想起前夜那盞燈。

  她把它提回來,放在茶房角落裡,忘了熄。

  不知道現在滅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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