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過了。
日頭一日比一日長,酉正時分,天邊還橫著半匹絳紅的雲。
進寶站在書房外頭廊下,垂著眼。
小德子端著茶盞掀簾進去,眼神都沒分給他一絲,帘子落下時帶起的風撲在他臉上,送來一絲書房裡的松柏香。
屋裡傳來太子與詹事府幾位大人的談笑聲,嗡嗡的,聽不真切。偶爾有一兩個字漏出來。
「捐輸。」
「貢生。」
「江淮。」
像水面上的浮萍,飄過去,又飄遠了。
————
身上的傷口又開始發癢。
天暖,好得慢。夜裡揭開紗布,總有一小片淡黃的膿跡洇在布子上。
門帘又被掀開,小德子退出來。手裡抱著一摞奏表,一股腦塞到進寶手裡。
進寶一愣,接住。
「殿下急著看,」小德子不咸不淡的說,「別在這杵著了,謄抄出來,交給我。」
他連一聲「進寶公公」也不叫了。
進寶垂眼,臉上是慣常的恭順:「是。」
小德子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記得交給我,別去殿下前頭礙眼。」
聲音壓得低,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進寶從善如流:「是。」
簾內傳來模糊的叫人聲。小德子臉上立刻掛起笑,轉身進去了。
進寶捧著那摞奏表,往回走。
謄抄不只是抄一遍。字要端正,不許一個墨點,不許一處塗改。必要時還得按重點分段標註,便於殿下閱覽。
從前太子用過他之後,再看小德子呈上來的東西,總差點什麼。
進寶的背挺的更直了些。
————
戌時三刻。值房點著燈。
摺子攤了一案。墨磨好了。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像春蠶啃桑葉。
香爐里冒著煙。是沉水香,但味道又有點不一樣。
沉水香是他慣用的。往常不用他說,就有人送來。如今他這個處境,即使是德子都自顧不暇,沒人顧得上他這邊。
他只能拿雜香攙著用。味兒不那么正了,還能燃。
摺子內容雜。淮河水閘歲修、山東秋糧徵調、國子監貢生名額……他一條一條看,一條一條錄。
翻到其中一本時,筆尖懸住了。
「以工代賑。勸捐濟國。」
八個字。是他月前在東宮書房裡,對太子說的那番話。
如今已在江淮推行半月有餘。
他往後翻。
駁的人說:商賈捐輸換子弟應試,亂祖宗成法,貽害無窮。
——他認識那些名字。徐尚書,並幾位開國傳續的老世家。
贊的人說: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數十萬災民等不起。
——他也認識這些名字。年輕,根基淺,家裡沒出過幾任京官。
他把這兩本摺子抽出來,摞在案角。
又翻了幾本。還有人在提這事,不多。夾在河工、漕運、秋稅之間,像幾枚不起眼的石子。
他沒再動那摞摺子。
只是把那盞燈撥亮了些。
窗外起了風。燈焰斜了一瞬。
————
門外有腳步聲。
停在門檻外徘徊了一陣。
「……公公。」
福子的聲音從門縫裡滑進來。
「儲秀宮那邊來了人,想見您。」
進寶的眼睫動了一下。
「不見。」
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
福子沒有立刻應。
他站在門外,影子在窗紙上晃了晃。
「……是。」
進寶筆懸了一會兒。
一滴墨墜下來,在紙上泅開。
他把這張紙抽出來,團成一團,扔進銅盆。
火摺子湊上去。紙團捲曲,發黑,火舌從邊緣一寸一寸舔上來。
他盯著那團火,心裡想著另外的事兒。
——巧穗「驚悸心梗」沒了。
消息是前日黃昏,春兒用字條傳來的。
他看完後有些意外。
他總以為她會猶豫幾天。會再來問他幾回。會像從前那樣,攪著衣角,仰著臉,問「乾爹,奴婢要怎麼做」。
她沒有。
她自己取了藥,殺了一個人。
——長大了。
既然如此,還來找他做什麼呢?
他又能幹些什麼呢?
火有些熄了。他把撥子伸進銅盆,輕輕撥了撥那團焦黑一半的紙。
火又從灰燼里燃起來。
他表情淡漠,映著晃動的火光。
把盆里的紙灰又撥了幾下。
火舌完全舔上去。
再不剩一點白的顏色。
空氣里的雜香更淡了,混著燒紙的澀味,慢慢洇開。
————
亥時,進寶揉揉酸痛的腕子。摺子已被謄完大半了。
「……公公。」
福子的聲音忽又從門外響起來。
這一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慌亂。
「……春兒姑娘來了。」
進寶眉心一跳,沒有動。
「讓她回。」
「公公,姑娘她……」福子頓了頓,「她已經進來了。」
進寶抬起頭。
紙窗上映出一小團黃暈。
那光慢慢靠近,夜色被逼得後退。
春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很低,卻脆脆的:
「乾爹,我就在門口待一會兒。一會兒就走。我絕對不出聲。」
進寶沒有說話。
他垂著眼,看著門縫底下那縷光。
它伏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細細的,黃黃的。
他沒有再看,只是繼續謄抄。
速度慢了些,但他沒有停。
門外也沒有聲音。
仿佛,她真只是想在那裡坐坐。
只有那道光,從門縫底下流進來,鋪在他腳邊。
他踩在上面。
————
不知過了多久。
門外響起極輕的窸窣聲。
那道光晃了晃。
然後熄了。
進寶還握著筆,沒有抬頭。
他把這一行字寫完。
抬起脖子,壓下兩口有點重的呼吸。
那些香太劣了,煙大。讓人有些悶。
他走到門邊,對自己說,只是想透透氣兒。
拉開門。
門外只有一小片安靜的青石地,在月光下泛著冷寂的光。
燈籠不在了。
她也不在了。
夜風灌進來,把他案頭那張謄了一半的紙吹落在地。
他沒有撿。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