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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夜奔

2026-02-23 02:22:48 作者: 十七聲生

  春兒蹲在矮木里,身子蜷成一團。

  頭頂是墨藍的天,東宮龐大的殿宇在夜色里蹲著。她那么小,小到可以被那片矮木完全藏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到了這兒。等想明白的時候,人已經藏好了。

  進寶躲著她。她知道。

  她可以等,她最擅長等。

  可是巧穗的事過去這麼多天,乾爹沒留下隻言片語,連按約定寫好的字條都像扔進了深井裡,一點水花都沒有。

  她心慌。

  今夜,她本來真的只是想在他門前坐一會兒。

  離他近一點,至少能安心一點。

  可是坐在那裡,看著紙窗上那道清瘦的剪影,她忽然覺得不夠。

  還是得見一面。

  所以她藏起來。如果幹爹出來查看,她可以悄悄望一眼。望一眼就好。悄悄地,不讓乾爹發現。否則他一定會生氣……

  春兒腦子裡亂糟糟的,把自己縮得更緊,恨不得和那叢矮木長在一起。

  ————

  「吱呀——」

  門開了。

  春兒渾身一抖,枝葉被她帶得沙沙響。那聲音很輕,和風吹過的聲音沒什麼兩樣。

  但她還是大氣都不敢喘,僵在那裡等那陣心跳過去,才慢慢地直起身。

  一行矮木上,悄悄探出半個腦袋,上頭還頂著兩片枯葉。

  門前空蕩蕩的,似乎門開了一下就立刻關上了。

  春兒心裡一空,正要縮回去——

  後頸卻猛然被人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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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兒渾身的汗毛炸開。

  完了,完了完了。東宮。被人發現。又要拖累他。

  電光石火間,她猛地往前一掙,想不管不顧地竄出去。

  抱在懷裡的那盞滅掉的燈籠咕嚕嚕滾出去兩步。

  那人卻比她更快。

  她整個人被按在地上,臉幾乎貼著泥土,動作迅疾得她連叫都來不及。

  然後她看見了那隻手。

  修長、蒼白,指節分明。

  春兒愣住了。

  她這才意識到。這個姿勢,她本應該被狠狠按在地上的。可那隻手在按她的同時,另一隻手在她身下託了一把。她一點皮都沒擦破。

  她慢慢轉過臉,順著那條手臂往上,看見那道鋒利的下頜線,那雙眼半垂著、黑沉沉的、正漫不經心地看著她的眼睛。

  春兒的臉騰地燒起來,恨不得縮進地縫裡。

  進寶鬆開她。

  「……進來。」

  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

  春兒愣了愣,趕緊手忙腳亂爬起來,把那盞滾得有些散架的燈籠撈起來,抱在懷裡,做賊似地跟在他身後進了門。

  ————

  屋裡,光線昏昏的,一切都有點模糊。

  進寶坐到小几前的繡凳上,目光垂著,沒看她。手指點了一下身前的另一個凳子,像是點給空氣看:

  「坐。」

  春兒一個激靈。她可不敢坐。燈籠「噹啷」一聲丟在地上,她三步並作兩步,在進寶面前直挺挺跪下:

  「乾爹,奴婢錯了。」

  書案上的燈照在進寶臉上,光影把他的神色切得晦暗不明。

  「這是什麼地方,你也敢?」

  聲音不高,但冷。

  春兒把頭低下去:「奴婢就是想,遠遠看看……」

  「東宮,」他微微傾身,話像冰碴子一樣砸下來,「是你胡鬧的地方嗎?」

  春兒被他的氣勢逼得往後一仰。

  「你有幾個腦袋?」

  她應該解釋的。應該說早就看好了,沒人來。應該說福子說過了,這個時辰這裡待著沒問題。應該說乾爹你不用擔心,我都想好了——


  可是她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又酸又澀。眼淚忽然就涌了上來,一顆一顆砸在衣襟上,啪嗒,啪嗒。

  進寶看著她。

  這丫頭總是在哭。可哪次不是一邊哭一邊說「乾爹奴婢錯了」「乾爹別生氣」?

  這次不一樣。這次她只是掉淚,一個字都沒有。

  那點揮之不去的、硌澀的牽扯感又湧上來。

  他把那感覺壓下去,語調卻軟了一點:

  「又沒責打你,哭什麼。」

  春兒抽噎著,話不成句:

  「我天天找福子……一次次來……給乾爹的紙條……都沒有回信……」

  她說不下去了,哭得更凶。

  「我可以等的……我就是想看一眼乾爹,哪怕您不和我說話呢……」

  仿佛要把這些天所有的委屈、心慌、恐懼,一股腦借眼淚流出來。

  最後一句,聲音已經哽得幾乎聽不清:

  「奴婢錯了可以改……您別不要我。」

  進寶看著她。

  哭成這樣,狼狽成這樣,跪在他腳邊,把最軟的地方都亮出來。

  他心裡那點不適,反而淡了。

  ——還是那個會跪在他腳下的春兒。

  可出口的話,卻像一把沒藏好的刀:

  「殺人的時候,也這麼哭嗎?」

  春兒臉色刷地白了。

  這是嫌她?嫌她手上沾了血?還是嫌她……變得不像從前那個她了?

  她不敢再哭出聲,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像流不盡的溪。

  進寶略微移開眼。

  他捏了捏掌心,那裡又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太子殿下讓我在書房外頭當差了。」

  春兒咬住下唇。

  這事兒她聽福子說了。乾爹提起,她心裡的愧疚又多了一層——如果不是為了她,乾爹何至於此?

  進寶看見她又咬住那道唇上的疤痕——已經淡了許多,只剩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深吸一口氣,徹底扭過頭去,只盯著如豆的一點燈光。

  「可殿下說,關係既在明面上,往後還照常和你往來。」

  這句話扯得那樣遠。和這間屋子無關。和她跪在這裡無關。和什麼都不相干。

  可是春兒聽懂了。

  乾爹不理她,不只是因為不想見她。

  是因為太子的態度。

  乾爹在東宮的地位大不如前。太子反而允許他們往來,這絕不是恩典。

  是因為她還有用。

  她一個婢女,能有什麼用呢?

  讓小主繼續效命?還是在將來的某一天,讓她做點什麼她此刻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想不明白。可慎刑司那間刑室的味道,忽然又飄回來了。

  可她偏偏綻出一個笑來:

  「我就知道乾爹不是真的不要我。」

  進寶詫異低下頭,看著她那個笑。

  那笑里還掛著淚,亮晶晶的。

  他挪開眼。

  春兒歪著腦袋,去追他的目光。聲音還帶著哭腔,卻亮亮的:

  「是擔心我,所以不讓我來,是不是?」

  進寶的舌尖抵住上顎,把那些幾乎要習慣性湧出來的話——帶刺的、嘲諷的、推開的——統統咽了回去。

  沉默蔓延開。

  屋外頭什麼聲音都沒有。夜太深了,深得好像整個宮城只剩他們兩個人。

  「你……」他頓了頓,像是在掂量如何措辭,「很聰明。」

  春兒的眼睛倏地亮了。

  不是「乖」。不是「有長進」。

  是聰明。

  這個人說她聰明。

  進寶看著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又補了一句:


  「巧穗的事,也辦得乾淨。」

  這都是他教的。

  春兒忘了哭。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托在半空,浮浮的,不真實。

  他說她聰明,說她辦得乾淨——這些誇獎和以前不一樣。

  一股熱熱的東西從心口湧上來,堵在喉嚨里,又酸又脹,卻讓她想笑。

  「是乾爹教的好,奴婢要是沒有乾爹——」

  「為什麼不恨我?」

  進寶忽然打斷她。

  那麼急,仿佛再遲一刻,就不會再有第二次勇氣說出口。

  春兒愣住了。

  他垂著眼,沒看她。下頜線繃得很緊,有些蒼白的唇用力抿了一下。

  那句話懸在兩人之間,像一把出了鞘、卻不知該刺向誰的刀。

  春兒張了張嘴。

  卻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窗外起了風。書案上的油燈晃了晃,光影從兩人之間游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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