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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思凡

2026-02-23 02:22:51 作者: 十七聲生

  春兒又怔了一會兒。

  恨乾爹?

  這話像誰說的夢話。

  荒謬的感覺過去之後,她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還纏著布的手指無意識扣緊,傷口又疼又酸,她卻扣得更用力。

  她怕乾爹不要她。

  乾爹卻怕她恨他。

  她想說很多話。說我一切都是乾爹給的。說乾爹責我都是為了教道理。說——宮牆下那件事,她回去後,想清楚了。

  可那些話都擠在喉嚨口,誰也出不來。

  她嘴笨。萬一又冒犯了他。

  她只抖著手,把脖子上那個銀墜子摘下來。竹節纏枝紋的,小小的一個,還帶著她體溫。

  沒有解釋。只是高高捧在他眼前。

  進寶看著那枚墜子,心好像被扯出去一塊,空蕩蕩的靠不到岸。

  她是什麼意思?是讓他看墜子裡的東西?還是這墜子給他,從此再無瓜葛?

  他幾乎用盡力氣壓著,才沒有伸手打落它。

  他去開那墜子,手滑了兩次。

  裡面不像從前。從前總是細細的、滿滿的一堆紙卷。現在只有一張。

  他的唇抿地更緊了。

  紙薄得透明,展開後隨他的手一起顫。

  一行蠅頭小楷,筆畫工整。

  不過橋,不喝湯。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春兒。

  這字沒頭沒腦,像一團不能名狀的東西堵著心口,竟不敢深想。

  呼吸卻先亂了。

  春兒啞著聲音解釋:

  「這是您在圍場沒回來時,奴婢寫的。」

  她深吸一口氣,眼睛四處亂瞟,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小主讓我寫心事或詩,奴婢不會,也不敢,就想著寫這麼一句掛在脖子上。要是…… 要是您……」

  那咽下去的話太晦氣,她沒說透。

  

  春兒伏在他膝上。

  進寶一抖。熱意從一直冷痛的膝上傳來。

  「奴婢想著,要是到了奈何橋,這紙條能提醒著奴婢——不過橋,不喝湯。」

  話音落下,春兒才發覺自己的耳朵燙得厲害。

  聲音悶在他膝上,耳朵紅透了。

  「奴婢怕您自己害怕。怕您疼。」

  進寶一顫。

  心裡有什麼冷的、硬的、沉甸甸一直墜著的東西,一下化了。

  他終於低下頭,看著她伏在膝上的樣子。

  膝蓋上濕漉漉的。她又哭了。

  進寶輕嘆一聲,抵著她的肩把她扶直。卻沒有把她扶起來。

  而是自己也跪下去。用自己的身子貼著她的,虛虛地環抱住她。

  窗外遠處傳來什麼聲音。

  不知哪道門正在下鑰。鐵鎖穿過門環,咔噠一聲,悶悶的。

  每一夜,都有無數道宮門這樣鎖上。他們不知道這間屋裡,有一個人跪著,有一個人抱著,窗外那一聲咔噠,落了進來,就再沒出去。

  在他懷裡,春兒哭得更凶。鼻尖也紅了,抽噎得像個受了委屈、等了好久終於被大人安慰的孩子。

  「乾爹,我只有您了。」

  說完,整張臉埋進他頸窩裡,用力抽噎了一下。

  沉水香的味道有些淡了,混了一點陌生的氣息。

  她沒說恨不恨,只說「我只有你了」。

  進寶狼狽地抖了一下,把春兒抱得緊了些。

  她應該委屈的。她受了那麼多苦,那扎指的刑罰那麼痛。可她還是扛過來了。

  不只扛過來,還學會了怎麼在那地方活下來,怎麼替自己收拾爛攤子。

  他自己呢?一直沉溺在那些被拉下來的瞬間,不管不顧地猜忌她,甚至那樣折辱她。

  可她只是一個勁兒地靠過來。

  像他才是她能喘的那口氣。


  進寶的聲音啞著,低低的,像怕她聽見,又怕她聽不見:

  「還疼嗎?手?」

  春兒壓了壓哭,從他懷裡退開點,著急忙慌地去拆手上纏的布條。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您看。」

  她證明什麼似的,勾了勾那根手指。只是即使努力遮掩,還能看出動作有些遲滯。

  進寶抓住那根手指。

  指縫裡針扎的痕跡淡了,只剩一個深黑的小點。可整根手指還腫著,指節紅著。一看就沒好好養。

  他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很平。春兒卻把腦袋低下去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這是你說的快好了?

  進寶收回目光,從几上拿下青瓷瓶。

  藥膏挖出來,涼的,膩在指尖。

  他沒立刻塗。就那麼托著她的手,看著那根腫著的、沒聽話的手指。

  「第幾天了?」

  「……十四天。」

  他沒說話,垂下眼,把藥膏塗上去。

  涼的。她縮了一下。

  他手指一頓。又抬起眼看她。

  春兒不敢縮了。與他跪在一處,把手伸直,讓他塗。

  進寶低下頭。指腹擦過她腫脹的指節。一圈。又一圈。

  她在他掌心裡,輕輕顫著。不敢動。

  他想起——

  每晚,他自己換藥。擦到前面那道傷時,他把藥膏閉著眼糊上去。勒緊布條的時候想:疼點也好。

  疼是他給自己的,來壓住那些更難受的東西。

  可此刻他握著的是她的手。

  這雙手,給他換過藥,遞過字條,在那間刑室里捂過他的眼睛。

  那時他什麼都看不見,他躲在她手心裡。

  那雙手現在被他握著。

  他把那根手指握緊了一點。

  「十四天。」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低。「養成這樣。」

  春兒眼眶紅了。沒說話,只是把手又伸直了一點,把手指往他掌心裡送了送。

  這個動作軟得他手指一頓。她在說:可我在這裡了。

  他應該用力些,讓她記住這場風波的後果,讓她在疼里再悟出些什麼。

  可他看著掌心裡那根手指,一動不動的,等著。

  那些用在自己身上的規則忽然就使不出來了。

  可規則不只是他給自己的。門外還有規矩。他擋得住嗎?

  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緊了一點,從指根慢慢摩挲到指尖。

  「下次再這樣……」

  他說了一半,沒往下說。

  藥膏化了。她指尖的溫度,一點一點,從他指腹往裡走。走到哪裡去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他掌心裡,沒有躲。

  他低下頭,把嘴唇貼上去。

  只是貼著。涼的。軟的。

  她顫了一下。他沒動。

  窗外又起了風。很遠的地方有什麼響了一聲。

  他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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